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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囚入11号监仓的第七天,那个负责提马桶、并总是一言不发的小伙子突然被释放了。这也是我写这些文字时回忆不起他的名字的原因。他的释放,突然给11号带来许多好事和一件坏事。 11 号的全体囚徒都是受益者。下午五时许,这当然只是估计时间了,突然听见钥匙和脚步声,而且这声音是冲着11号监仓来的。果然,管教在开我们的门。在我们全体无声的注视下,那个无法把提马桶工作移交给我的小伙子,抱着他的铺盖卷儿走了。他站在哨楼下大声报告,值勤哨兵大喝一声——走!于是管教打开监狱大门,他被放走了。听说他犯的事是在村里小偷小摸。 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就是,今天我们的仓门多开了一次。这是今天的意外收获。 作为个人,我是第一个直接受益者。 这就是我那只带豁口的饭碗。管教收走他的吃饭工具时,刘军很机灵,马上把我那只破碗交上去。就这样我得到了一只好碗。这时我的肠胃功能已经完全正常了,也和其他人一样盼望每天的早晚两餐,而且吃得那么香甜,能把玉米糊、土豆片、馒头和白菜汤全部消化干净,而且还可以随时从胃里发出悦耳的咕噜声——这当然是在呼唤下一次的糊汤或馒头啦。刘军后来给我画过一幅《狱中小景》,画完饭碗,还特意在碗沿儿上画上一个三角形的豁口。 当天晚上,刘军把我得到的那只饭碗和他的饭碗反复比较,结论是我的那只碗稍微薄一点儿,可以多装一点饭,于是他以“换碗有功”为由,把他的碗和我刚得到的那只,又做了一次调换。 第三件好事,是属于11号全体囚犯的——11号有了空缺,下一个新犯人,从理论上有可能优先关入11号监仓。这是最实质的好事。我们全体都在盼望这个共同的好处早日兑现。你们将发现它确实值得我们度日如年地期盼。 唯一的一件坏事,落到了卢传胜头上。张新良指定,在新人到来之前,由他负责提马桶。 我说给11号监仓带来“许多好处”,还应该包括:大铺上的空间相对宽松了;监仓里供犯人呼吸的空气,少了一个使用者,空气相对清新了——十几个立方米的空气,供应十几个人的肺部呼吸,在十几对肺叶中反反复复循环使用24小时,你可以想象,空气已经象一块抹布了;他的释放给11号当晚提供了可以闲谈的话题;墙角的马桶,因少了一个人使用,也许在早上天亮之前,还不至于溢出;同样一盆洗碗水,可以少洗一只饭碗,等等。 但主要的好处,还是给我们提供了可以关一个新人的机会。我们就等这件事。田金占和刘军每天都用扑克牌预测时间,可惜每次预测,结果都不相同。 这机会一直到三十四天之后,才终于来了。 傍晚,我们可以听见监仓外的秋雨声,因为阴雨天气,号子里更加黑暗,我们几乎以为已经到晚上了。正当我们以为这一天就将这样慢慢结束时,管教小周突然打开了 11号的仓门,我们都跳起来,挤到门口。我们看见一个高个驼背的人,腋下夹着一床被子,在所长郭铁汉的押送下,正在向11号走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他的身上,脚上的一双褪色的解放鞋,走在水泥地面的积水中,啪啪作响。 仓门关上之后,田金占继续留在门后把耳朵贴在门上放哨,监听外边动静。当田金占离开门板直起身子时,刘军突然冲上去向这人猛踢一脚!如此突然,吓了我一大跳。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田金占、仇小汉等已拳脚交加,一起痛打这个新人了。 毫无缘故,没有任何理由。这种集体群殴一人的场面,始终给我以强烈的荒诞之感。 面对突然遭到的暴力袭击,他扔掉铺卷儿,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蹲,一声不吭。这时他那驼背就更突出。五个还是六个人,就围着这个弯成环状的人体,尽情施展拳脚,刘军还特意模仿香港功夫片中的花拳秀腿。被打的人始终一声不吭。负责提马桶的卢传胜,居然也在人圈之外,努力地伸腿进去往那人身上踢,因为够不着,多数都踢空了。最为滑稽的是,陈济仓从床上下来,快步走到那人身边,咚咚咚,打了三拳,不轻不重,又迅速转身,快步走回,重新在床上坐下。 “停下!停下!”打了约十分钟左右,我听到张新良发话了。 围殴者散开后,那人仍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你把头抬起来!”张新良说。 那家伙很听话地照做了。 “叫什么名字?” “关双喜。” “你犯的什么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回答:“扒车。” “和我犯的事一样,和6号的杀人犯名字一样。”刘军总结说。 “哪里人?”张新良继续“审问”。 “资峪沟。” 那地方叫资峪乡,沿那条叫资峪沟的小山峡一直走,就爬上了资峪岭,岭那边就是一个叫桃花铺的地方,我就出生于那里。母亲生我时,正在那个叫桃花铺的乡政府当乡官呢。那条穿越县城的国道,向东就从资峪沟翻过了资峪岭,经桃花铺后,继续向东南方向去了。我之所以这么介绍,是因为关双喜的故事,与这条国道和这座小山岭关系密切。 在张新良的审问下,关双喜交代清楚他的履历:曾被劳教过两次,第一次一年,第二次两年,因为逃狱,又被延长过一年,所以第二次是三年。此前还曾被短期拘留过6次。 “这么说你是老人手了?起来起来。”张新良说。 “老人手”意指资格很老,这当然是指与监狱有关的资历。张新良最后这句话含有“失敬失敬”的歉意。 那人立即站起来,说:“我知道,这是手续,是必须经过的,大家练练手,这一关就算过了。” 陈济仓看着我说:“看看!老人手就是不一样。”他这句仍是在暗示张新良等人,不能这么便宜就饶过这个“眼镜”!应该给“眼镜”补一课! 关双喜接着说:“我来了,就要和大家相处好,明天这马桶就归我提,另外,我还可以给大家演节目。” 卢传胜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提谁提!” 这关双喜心态平和,态度诚恳,富有狱中经验又能低调处理,配合号子里的“规矩”又不过分奴化自己。张新良和我一下都对他有了好感。 接下来,关双喜自告奋勇,给大家表演“老汉抽烟”、“看电视”等节目,并且还表演了一个新节目“打井”。这座监狱在关双喜到来之前,并不懂得“打井”。随囚犯的调号,后来这个节目传遍全看守所了。我相信那家看守所至今还在流行。但这个节目在这里的源头,我这段文字算是最权威的历史档案了。 关双喜迅速适应了监狱的环境,今天晚上他仿佛不是去入狱,而是来参加一个综艺节目的。 所谓“老汉抽烟”,就是靠墙蹲着,头部到臀部紧贴墙壁,臀部到膝关节与墙壁垂直与地面平行,而膝关节以下又与地面垂直,双手上举到嘴上,左手大拇指顶着嘴唇,小指前伸,右手大拇指再接在左手小指尖,而右手小指再尽量向前伸,这就拟出一支长烟杆了。更关键的动作是,在身体保持不动的情况下,把一条腿抬起,架在另一条腿上——一个老头翘着二郎腿在抽烟,很舒服。 这个节目的乐趣在于,有人出其不意地在他支撑地面地那只脚的后跟一踢——嘭!“抽烟老汉”的身体就从小腿那么高的地方,实打实的砸在地面。于是囚室爆发出开怀大笑。最严重的情况下,可以把毫无防备的“抽烟老汉”的身体踢得平飞起来,再重重的摔在地上。 如果你当天入狱,毫无经验和心理准备,你可以想象你会被摔得多惨! 关双喜当然不会了,他像年年上春节晚会的老演员。他一边模拟抽烟时的陶醉,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别人的动作,在别人的脚踢到他脚后跟之前,他就主动坐下去,这当然只是真正的表演而不是砸了。以至于刘军老觉得不过瘾,嚷着重来重来,那神态就像一个搀嘴的孩子。抽过三袋“烟”了,刘军仍缠着要重来,张新良喊一声: “行啦!表演一下是个意思,现在演个新的。” 于是表演“看电视”——走到马桶边,身体象日本式鞠躬弯成90度,脸贴近马桶,鼻子与桶里的尿只有五、六寸远。 刘军问:“看见人了吗?” 关双喜:“看见一个人头。” “什么节目?” “新闻联播,那个人是赵忠祥。” “现在是什么节目?” “已经到最后了,我看见祝你晚安。” “完了?” “完啦!”于是关双喜离开马桶。众人大笑。 陈济仓羡慕不已:“老人手就是不一样!有经验。” 我估计他入号当晚“看电视”时,可能一个节目一个节目连着傻看,一定看了好几个小时吧。也因此他对我的“手续全免”始终耿耿于怀。 接下来,关双喜自动表示演个新节目:打井。 他既是导演、编剧、演员,又是现场解说员。 问:“有水吗?” 答:“没有。” 问:“想喝水吗?” 答:“想啊,可惜没水。” 问:“那咱打眼井好吗?” 答:“好!” 问:“你想打多深的井?” 答:“120米深!” 关双喜解释,关键在于不要把想打的井说得太深,否则受不了。确定井深后,弯腰成90度。左臂向下伸直,左手握拳,左手食指指向地面——这食指大概就是“钻头”了。右手从左腋窝伸过去,抓住左边耳朵,开始转动身体,嘴里还要发出井钻的“突突”声。以垂直的左臂这根“钻杆”为圆心,以肩到臀的上半身为半径,快速横向移动双脚,让臀部绕垂直的左手做圆周运动。 在众人惊奇的欢呼声中,关双喜不知转了多少圈,他突然说声“井打成了!”,就倒在地上。号子里笑得东倒西歪,连从不敢主动和人说话的刘阳明,也咧着嘴巴笑,只是仍无声音。我笑得倒在床上,流出了眼泪。 接下来,刘军、田金占、仇小汉几个抢着要表演“打井”,而且让关双喜指导动作。刘军稍胖,用右手抓左耳时,很难受,呲牙咧嘴。他们几个今天第一次在我面前表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牢头张新良也坐不住了。他从床上下来,说我试试。 关双喜已知道他的身份了,所以指导得更加小心。而张本人做事认真,想尽量提高“转速”,于是不久就倒在地上。他笑着爬起来说:“狗日的,不行不行,头太昏了太昏了!” 不管你们信不信,本人也跳下床,不用指导,就动作一步倒位地表演了一把。效果确实如张新良所言:头晕得厉害! 就这样,一个本来是对新囚从肉体到精神进行双重折磨与凌辱的项目,一下子变成真正的“综艺大观”节目了。 听着我们这边比“综艺大观”还热闹,隔壁十二号急得又是敲墙又是爬在门缝对我们一侧喊话,让新人表演一个“金球撞钟”,但张新良没有同意。 小小囚室,十几个人,但它也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维持一个社会正常运转的巨大游戏规则系统,这里也一样不少,只是高度浓缩,尽量简化,因而也更加醒目和便于操作。一个人面对庞大而复杂的社会现象,很难一目了然将其看透,但经过几个月的囚室生活,你就会突然洞若观火。坦率的说,我在进入监狱之前,是一个只知读书的书呆子,一个谁见了都觉得幼稚、单纯的人,就是在监狱里方便的阅读了“简体版本”的社会学,才在后来有了所谓的社会经验,变得相对成熟起来。 为什么新囚入狱,必须先来一顿暴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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