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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战俘系列之二:甄别与反甄别(2)
穆正新
第二章 联合国军的甄别政策高度照顾共产党
甄别开始前夕的4月7、8两日,联军监管当局反复向战俘营广播了《朝鲜人民军最高司令部及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声明》。给了战俘营中的共产党组织很大的支持。也给了抗拒遣返的反共战俘一个不小的打击。但事情远不止如此。联军当局在同时还广播了另一个令反共战俘心寒的《联合国军司令部关于展开甄别的通知》,全文如下:
“战俘们:
今后的几天里,所有战俘都将接受单独的甄别询问。通过询问来查明哪些战俘愿意被送回朝鲜人民军或者中国人民志愿军,哪些战俘强烈拒绝遣返。这项工作将加快换俘遣返的步伐。 此时此刻,我要告诫你们:你们将要做的决定是极端重要的,这可能是你们一生中最要紧的决定。你们必须最仔细地从各个方面来考虑这件事情。你们必须单独地作决定。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在接受甄别询问之前切勿和其他人讨论,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决定,哪怕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对于无意以暴烈方式抗拒遣返的人员,联合国军司令部保证在交换战俘时把你们送回给你方当局。你们自己的决定就是最终的决定。但对于那些抗拒遣返的人员,联合国军司令部不能担保他们的最终命运。
如果你们有谁觉得非要暴烈地抗拒遣返不可的话,一定要在做出决断之前想想此事会对你们的家人造成什么后果。你们的名册已经被通报给你们那一方的当局了,他们知道你们在这里活的好好的。你们如果不回家,共产党毫无疑问会猜嫌你们的家人。你们可能从此再也见不到家里的亲人了。你们必须设身处地地从各个方面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你们的最终还是决定要暴烈地抗拒遣返的话,则你们无疑还要被留在巨济岛上过很多个月。但是联合国军司令部不可能一直为你们提供食宿。联合国军司令部也不能担保你们的将来。特别是不能也不愿意担保送你们到某个地方去。这一点你们要考虑再三。
甄别询问将在各个营区进行以便分类编制遣返战俘的名册。各个分队人员的名单和次序已经排定。
今后几天里,会在各营区出口处一边设立甄别询问站。各分队须按照排定的名单次序整队集合。非武装的访谈人员和美国宪兵将进入营区以展开询问。被点到名的战俘必须进入询问站回答询问。个人的行李必须随身携带。
根据每个人不同的决定,有的人要留在当前的营区,有的则要立即离开。
询问结束后,愿意遣返和抗拒遣返的战俘将分别住在不同的营区。
在询问进行的过程中,你们必须保持安静和良好的秩序。”
任何人听到这份通知,都能感觉出联合国军鼓励战俘回国,同时设置障碍刁难反共不归者的用意。一个战俘,只要“无意以暴烈方式抗拒遣返”就算愿意回国,联军就“保证”把他送回去。而对于下决心“暴烈抗拒遣返”的战俘,联军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欢迎或者协助的意思。不但不欢迎,甚至不情愿给予长期收留。通知有意让反共战俘们感到反共不归之路充满变数,前途十分渺茫。谁想走这条路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份是中朝共方“宽大为怀”的声明,一份是联合国方面冷漠无情的通知。两份文件同时在营区反复广播,必然对战俘们的心理造成极大震撼。亲共阵营大受鼓舞,反共阵营则垂头丧气。反共阵营领导人尤其不好向其他“同学们”交代(那时反共志愿战俘们互称“同学”)。他们曾一再鼓励反共志愿军战俘们说,反共争自由的事业一定会得到自由世界各国的声援。一定会得到联军的帮助等等。但联军的通告却给他们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联军并没有把反共战俘当英雄来拥抱。却以冷谈态度对待他们的“义举”。那份通知反倒尖刻地指出反共战俘的行为对家庭不利。只差没有说出“你对不起家人”而已。联军对反共战俘们将来命运更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不仅不答应送他们去台湾,甚至还不准备让他们继续留在战俘营里。这个通知蓄意将反共战俘“逼上绝路”:除了“死路一条”是敞开的以外,别的出路都有困难,都不确定。就算你死命抗拒,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还是要把你硬送回去。这一来死亡可能就是你唯一的结局。这就是现实政策。如果没有一死了之的决心的话你还是回家去吧。这两份文件在营区广播后立即引发了反共战俘营区的强烈抗议声浪。反共战俘营区内愤怒的叫骂和敲盆打碗的吵闹声响成一片。反共战俘们既发泄不满,也表达出烦躁不安。
对于战俘营里的共产党组织来说,这两份文件的广播无疑是“雪中送炭”来了。共党组织领导人很清楚,战俘中其实没有多少人喜欢共产党(可能连他们自己也不喜欢)。能够说服志愿军战俘们回国的过硬道理,绝不是共产党怎样好祖国怎样美等等,而是“横竖你跑不出共产党的手心”这一条。当时志愿军战俘们把它简称为“哪里来哪里去”。共产党组织一直努力让战俘相信:日内瓦战俘公约已经规定战俘必须回到原来的那一方。谁也不能违反,美军也一样。因此无论现在怎样折腾,最终还是要把你送回去。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的命就是被遣送回国。去台湾或者去别的哪里都不现实也不可能成功。既然横竖你都得回去,迟表态不如早表态。早表态能争个好表现以便日后得到祖国的原谅。越晚表态越被动,抗拒遣返者到头来要被强行押送回国,落到这一步结局就惨了。
联军当局反复广播上述两份文件,在相当大程度上帮助证实了“哪里来哪里去”的说法。单单是在战俘营里重复广播共产党的声明本身,就已经使战俘产生联军已经与共产党妥协勾结的印象。而联合国军司令部的通知更给反共战俘一个不详预感,即看来联军无法留住任何人,迟早要把大家都送回去。反共战俘们不免有被联合国出卖的感觉。而许多本来态度不很坚决,多少处于“脚踩两只船”状态的战俘更是惶恐。他们只能赶快打消去台湾的想法,一心考虑怎样表现以便让党宽恕自己。此时除了积极做出“爱国”姿态外,他们别无出路。
甄别问卷
到了甄别现场,联军更是从严把关,进一步把战俘向回国方向赶。甄别过程所使用的问卷以及筛选标准,一边倒地帮助“回国派”。想回国的战俘只要答一个字就能回国。而抗拒遣返的战俘则必须历遍所有七个问题并要表现出“宁可死”的决心才能避免被送去“回国派”营区。许多抗拒遣返态度不坚决的志愿军战俘就被这份问卷毫不留情刷下来,送进了所谓的“小延安”。问卷的全文如下:
1.你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希望回朝鲜(或者中国)去的吧?
2.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反对回国去吗?
3.你充分地考虑过要是不回去会给家人带来不安和打击的这个问题吗?
4.你是否了解在希望回国的人们回国之后你可能要长期被扣留在这里呢?
5.你知道联合国军不能答应把你送到你希望去的地方去吗?
6.这样你还是不愿意回去吗?还是要暴烈地反对遣返回国吗?
7.你虽然是这样说了,假如要强制你回国,你打算怎么办呢?
对于想回国的战俘来说,只要在第一个问题上答“是”就行了。联军立即将该战俘归入“回国派”阵营。一个字也不会再多问。而对于意图抗拒遣返的战俘来说,就必须接着往下回答所有七个问题。其中第三、五、七个问题对反共战俘的考验都十分严峻。没有做好拼死一搏打算的人很难通过询问。询问中只要战俘在回答某题时出现犹豫动摇或者尚未考虑成熟等态度,询问立即停止。该战俘即被当作“回国派”处理。比如,如果对第三个问题回答说“没有细想过”,即算抗拒遣返的意志不坚定,询问到此结束。该战俘列入“回国派”。
第五个问题实际上并非故意“考验”战俘,而是那时联军真的无法承诺送战俘去台湾。日内瓦战俘公约并没有现成条文支持“不强迫/志愿遣返原则”。联合国军正和共方艰难地谈判。需要先和共方签订协议确认该原则,然后才能考虑把战俘送到其他地方去。
日内瓦战俘公约第118条规定交战结束后战俘就必须遣返,并没有规定战俘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被遣返。共方坚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按这条办。联合国军方面既不想搞强迫遣返,就得下功夫从公约中找到依据。幸好公约第6条能帮上忙。该条规定 “各缔约国对其认为需另作规定之一切事项得订立特别协定。是项特别协定不得对本公约关于战俘所规定之境遇有不利的影响﹐亦不得限制本公约所赋予彼等之权利。”联合国军方面争辩说,公约允许各国在维护战俘权利的前提下制定特别协定,而不强迫遣返战俘就是维护战俘权利,那就让我们来搞个特别协定吧。
而要让共方同意又谈何容易?共方早就恨死了那些让自己丢脸的“战俘权利”。哪里会愿意为了保障战俘们“叛党叛国”的权利而去和联军达成特别协定?因此当时联军对于能否达成这样的协定根本没有把握。当然也无法保证他们能够送反共志愿军战俘去台湾。只能把实话告诉战俘。
即便战俘一路硬邦邦地表示抗拒遣返,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仍然必须回答说“自杀”、“拼命”、“逃跑”之类的话,才能算有“暴烈抗拒遣返”的决心。他才能留下来。如果战俘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说“真到了那份上也只好认了”,就会被当成“愿意遣返者”而送进共产党控制的营区。
毫无疑问,这一套甄别程序把数以千计有心逃离中共统治但态度不很坚决的志愿军战俘逼回了虎口。联合国军如此出卖性地设计甄别程序,一是出于尽早达成协议的愿望。希望通过推动更多的战俘回国以保护中朝共方的面子,从而换取共方的配合。二是深知中共在这个问题上决不会放松指控联军“胁迫战俘去台湾”的宣传,所以也想把任何稍微不坚定的战俘排除出去,只让真正有“毋宁死”决心者留下来。这些人日后经得起检验,让共方无隙可钻。联军的想法固然可以理解。但该项政策逼人太甚,确实把数千名不满中共的志愿军战俘逼回国去受迫害。害惨了几千人,仍然属于应当谴责的不义之举。
反共志愿军战俘不敢信任联军当局
根据志愿军战俘们的回忆,联合国军对待他们反共志愿军战俘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暧昧低调。大部分志愿军战俘们从一开始就强烈地表示出反共态度。其中许多人还积极要求参加联军部队:给我们枪让我们打回老家去!但他们的热情往往遭遇联军的冷漠回应。尤其是联军在一些事务上对待他们和对待亲共战俘没有区别,使得反共战俘们感到不平和心寒。高文俊先生在回忆录中说,联军战俘营司令官“无视‘一样米养百种人’的哲理。漠视我们反共产爱中华的共同心声!无论从情和理论方面,实在没有‘一竿子打倒一船人’的必要!我们万难苟同,真正无法继续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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