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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上地狱之二──愚园路青白小学

     这个小学,解放前确是一片「青白」的,可是,自从共产党踏进了上海,这个小学也被改装作一个秘密的恐怖窟,千千万万的人在这里被打断了骨头,被击伤了脏腑,呕血成盆,有的被水刑浸得脚腿臃肿,好似海棉,有的被倒吊得七孔流血,昏绝十次百次,都不能求得一死,有的进来叁五七天,或者一月半月,便活活的被折磨死。这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地方,便是审讯委员会审讯工作组之一──像这样的下刑的审讯工作组,在上海还有好几个,它和说服工作组的性质刚刚是相反的。不过,跟我业务上没有联系的地方,没有去过,了解得不清楚,这个地方,对外是绝对秘密的,犯人送进送出,都在黑夜,而且,是用黑布蒙上眼睛的。

     当年谟汗默德传教,一手持可兰经,一手持剑,到了他用口不能说服人,可兰经已经失灵时,他便显出凶相,举起剑来,强人屈服了。今天的共特机关,也可以算是深得谟汗默德的真传,继承起他的衣咻了。但老谟不过要人信仰他,跟他当信徒,要导他们进圣洁的天堂,一片苦心还是无可厚非的,可是,今天的共特机关,却是先用甜言蜜语,骗人进枉死城,如果感到马列主义的可兰经失灵时,那麽,空前绝後的毒刑便在另外一个地方给人加上身来,能够像刘棠一样,通过刑讯工作部门的刑罚,而不尽吐口供的真是寥若晨星了。还有许多人,原本是无可作供的,但在酷刑逼迫了,熬不住痛楚,但求速死,也无中生有地自己捏造一篇,好乞求停止下刑。

     这个小学是在一个弄堂里的,学校范围虽不大,但设备倒不错,中间是一块空地,当年是天真小孩们戏玩的操场,今天是用来使用日光刑,雪刑,风刑,雨刑的刑场了。空地的四周是房屋,当年是弦歌不缀的课室和教职员办公住宿的房子,现在,除了一部分供刑讯干部住宿办公和一个医务所外,大部分都经过装修用来囚禁人犯的牢房,和配备上各式各样的刑具的刑讯室。开始不过是一些老式的刑具,後来,到我将近离开上海时,在俄国大鼻子的刑讯专家的指导下,各种机械化,科学化的刑具也陆续配装了,如麻痹电刑等也开始使用了。

     这个刑讯单位的负责人,是曾在日汪时代的「七十六号」当过「扑格打杀」的廖耀林,他长得躯大如牛,浓眉粗眼,面目可憎,一见就可知是一个杀人越货,饮血止渴的人物。当年给日本汉奸当狗腿,已不知害尽多少良民,但当日本无条件投降後,他却又搭上了共产党的一线关系,带了一批货财,进贡杨帆的心腹田昆,於是,他到了山东共区,又一样的骑在人民头上,横行无忌了。今天回到上海,更以「革命英雄」自命,气□万丈,残酷,疯狂百倍於当年。

     因为业务上的联系,我有时他不免跟老廖碰在一块,有时候工作谈过,问题解决後,他也硬拉着我进进酒店,坐坐咖啡间,当黄汤半斤落肚,谈得高兴,他有时他忘掉了保密制席与习惯,谈话内容超出了应有的范围。

     「陈同志!你猜,在我这单位里,使用那种刑罚,令我底到最困难的呢?」他有一次喝得半醉地向我说。

     「恐怕是喂水吧?!」我摸不着头脑地随便答覆他一声。

     「不!这个有什麽困难?在日本人领导的时代,我们把这一手玩意儿要得熟练透了,感觉上也毫不介意,只要上面同意,随时可以把犯人按倒地上,水龙管塞进喉咙,灌他妈的一身饱满,再用脚踏他腹部,吐光了又灌进去,直到他妈的肯坦白,或者昏迷不醒不能再灌为止,我这次到上海後已干过几千百次了,多少顽固匪特都因此屈服了,这有什麽困难呢?老兄!最使我感到困难的,却是对付女人那一套………」他最後狞笑起来了,口角淌着下流的馋涎。

     「怎麽样?对付女人也会困难吗?」我惊奇地问。

     「对付普通女匪特也不会觉得怎麽困难的,她们抵抗痛苦的能力比男人还弱,而给她们上刑却又不大费力,譬如用花针刺她乳房吧,有些是经不起几下功夫便屈服了。最顽强的女匪特,只要给她上「阴刑」──用火烧她阴毛,用火红铁棒插进她阴道,塞进她子宫,是没有几多个能经受得起而不屈服的。可是,有一次杨老板交下一个女犯人,由老田口头传授给我一套下刑的命令,我听了觉得又奇怪又害怕,这种刑法,在日治时代,也没有过,由上级指示执行的,实行起来真感到困难…………。」他又神秘地狞笑了。

     「老廖!你喝醉了麽?为什麽要说又不说,吞吞吐吐的,使我听得心痒痒」。

     「让我告诉你,但你要给我守秘密!老兄,传出去是不好玩的!」他低声地说了,「原来那女人是反动派的高贵小姐,年未过二十,长得漂亮极了,并没有干过什麽反动工作。哦!她可怜极了,老田命令我推她进密室中,在夜间,把手脚反缚在长木椅上,用棉絮塞着咀巴,使用旷古未闻的「轮奸刑」──要这样折磨她十天後,才交还老田。让他把她送进什麽「国际招待所」,充当招待俄国老大哥的「国际招待员」,据老田说:「她从前娇生娇养惯了,她自以为了不起,在这人民的时代,她还残留着她过去当反动派高贵小姐的脾气,瞧不起人民领袖,岂不该杀?後来,还是原谅她了,只让她受十天训练,便给她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否则,她到了「国际招待所」,再使小姐脾气,得罪国际友人,是不好的!「老兄,这种新玩艺儿,真令我感到万分为难,因为老田命我完成的任务是:以这刑罚来屈服她,但不能把她弄死!」

     「那麽,你□福无穷了!」我开玩笑地笑起来。

     「见鬼!我苦死了,十夜没好睡过!」他苦笑着,「老田命令我不准任何「行动员」跟她谈话,要我站在长椅的一端附近监视着,而且,要我在徵集十名八名粗壮大汉的行动员时,要表示这是我的主意,不是部长命令的。这真把我为难死了,何况上刑到第叁夜,她已支持不住,几次昏过去,我提心吊胆地捱到第十夜天亮,她没有死掉,我才说声阿弥陀佛,让我完成任务!」他说完长吁了一口气。

     「喂!老廖,这样奇怪的刑罚,我真是第一次听到,是真是假呀?老田所说的,她瞧不起的「人民领袖」,到底是谁呀?」

     「茶馀酒後的谈笑,信不信由你!」他原是老粗,被我一激,情绪便高扬起来了,「老兄!只要你肯守秘密,这「人民领袖」是谁,我告诉你也可以的,但你却还不相信这一回事呢?」

     「他是谁?你说不出来我就不相信,而且你不说清楚他为什麽这样恨她,我还是怀疑不会有这麽样的事……。」

      「我真给你气死!我老廖还会编造故事的麽?」他生平最气人说他说谎,他受我一再刺激,更把保密习惯忘个乾净了,「老实告诉你,这个臭妮子把杨老板的心刺伤了,这情形,老田也没告诉我的,而且,老田还命令我本人也不得跟她谈话,但我终於找个机会,一个人偷偷跟她谈过了。原来她被老板接收下来住在一所房子里,虽不得出门,但却很优待,可是,她叁番四次都拒绝了老板的爱,而且,还掴过老板的耳光。他一怒之下,便指示老田给她这样的折磨了,你看她可怜不可怜!」

     「不可怜!该死!有部长夫人不当,还不该死麽?」我笑着说。「不过,你违反组织规定,擅自跟她谈情,该当何罪?未获组织许可,擅将工作秘密,宣□在跟你这种业务无关的同志面前,该当何罪?这两点,我都要向组织忠实报告你,你觉得怎样?」

     「喂,老陈!这不是开玩笑的呀!」他真正惊恐地站起来,「假如你这样一搅,我就要完了!」

     「不搅可以,但要你每星期请上馆子一次!」我笑哈哈地拍拍他肩膊,他看出我有意耍弄他,他情绪上才松弛下来。

     「只要钞票得来,他妈的吃、喝、嫖有啥关系,只是近来那「特货」生意不大顺手,他妈的,运气不济……………。」他那一派流氓头子,下流特务的口语,气派使我几乎作呕。但因他刑讯技术不错,杨、田却把他当作宝贝。而且,他跟上海黑社会关系颇深,是上海滩上经营鸦片吗啡等毒品的老手,所以杨、田抵沪後的「特货」生意,一部分也由他出手经营,因而,他的生活,跟乾领组织供给的我们,早就有天渊之别了。

     「他妈的!要是别个地方有口饭啃,这等行业也不再干了,革命,革命,到头来恐怕还是把自己的命革掉!」有一天我约老廖到大叁元上楼房座中喝茶,他刚坐下来,便忿忿不平地发牢骚。

     「老廖,怎麽又闹情绪呀?是不是又是特货生意不顺手?」我看见他发牢骚,就替他联想起特货生意来。

     「特货生意不顺手,倒没有这麽气人,她妈的!就是这臭行业,要我对人落尽毒刑,但却又不准我将人下刑至死──因为人死了,便再迫不出口供了,下刑的目的便失败了。如果给我长时间运用,还容易应付,但常常奉到一些不近人情的火急命令:限两天内,或限廿四小时内,甚至有限十二小时内或更短促者。用刑强制某某匪特坦白,但不得刑伤至死,如违惩处!老兄,你想这碗饭多麽难啃呀。前天,就弄死了一个,杨老板把我抓去臭骂了一顿,说要把我关起来,让我反省叁两个月,温习温习技术才行,幸亏老田说好说歹才逃脱这厄运,唉!这腕饭真难啃下去……。」

     「你弄死了一个什麽人物?是什麽案情的?」我凝视着他。

     一个叫做张……张福民的匪特,他是毛森系匪特陶铸案中张泽民的堂弟。自在北四川路将主犯陶铸逮捕後,说服无效,经过我一番破皮折骨「刑讯」後,他才吐出了他底匪特的组织关系,像徐上达,何佩福,张泽民等十馀匪特的住址,他都逐步坦白了出来。而他的潜伏电台,由一九五○年起已由何佩福家中移设於张泽民家里。可是,正前往他家中搜捕时,他刚溜出去,偏遇张福民这倒霉鬼去探访他哥哥,於是,行动队便将他和电台一并带回,而徐、何等一干人都已捕获。像他这样一条重要的漏网鱼,无论如何是不能轻易放过的,但一时从什麽地方去找他躲藏的线索呢?根据了解,他们兄弟间感情甚好,而且,平时过从甚密,虽然张福民似乎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商人,但难保不参加匪特组织工作──即使不参加匪特组织,为了当时推测张泽民可能利用戚友私人关系躲藏。而戚友私人关系,他们匪特组织中人是不一定尽悉的,因而,说服跟位化了一天一夜也不能说服他协助追捕他哥哥时,就只好签请老板批准要我用「刑讯」屈服他。而且,限十二小时内解决问题,以免他哥哥逃离上海。

     可是,他除了矢口否认与匪特组织有关系外,他根本拒绝了协助逮捕他哥哥,他说他是守旧的商人,他有守旧的道德观念,别说,他哥哥被指为国民党特务,便是他哥哥当了强盗,他为了顾全五伦之德,他做弟弟的也绝不能谋害哥哥。而且,他哥哥的戚友多数也是他的戚友,他更不能胡乱牵累戚友,何况他哥哥躲在那家戚友处,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咀巴始终是这样硬,一样刑下过,不行,又换上别一样刑,连续干了七八个钟头,他皮破肉烂血污满身了,他还是一样说,只好把他倒吊起来。开始还有呻吟,後来以为他昏过去,叁两个钟头後,解下来打算再干他时,他却断了呼吸了………。」他摇摇头,两手失望的一张,「唉!他妈的,一不留心,就失败了!几乎为了这个倒霉鬼吃几个月官司,这碗饭真难啃呀!而今天早晨,张泽民却给抓到了,也许是这家伙命该完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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