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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喂她许多牛奶,喝了牛奶,她的皮肤越发白晰,几近透明。她慢慢地学会笑了当然主要还是大哭不已。 我生下小青蛇,还没满月。他收到一封奇怪的电报叫他回去上班。我惊诧了,他不是一直在梅镇电影院作美工吗? 他默默收拾行李,不回答我的问题。 小青蛇哇哇大哭,然后微笑,空气极为闷热。我抱着小青蛇来回踱步,汗水透过头发,指尖,粘乎乎的。 妈在隔壁冷笑,说,看你找得好男人。 你说话,你要去哪里? 我本是个外乡人,我要回家了。他冷静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呢? 喂你的奶去,否则我去法院告你。 我没有奶了,我给她喝牛奶。 你有奶,你不喂她,你就 我昏昏欲睡,他越说话我越想睡,拚命地打吹欠,我几乎抱不住小青蛇,她的身体往地下滑。而他在使劲地装行李,他的行李象个无底洞。 你没拿水儿的东西吧?妈问。 我又不是小偷,笑话,我受过高等教育。他理直气壮极有逻辑。 小青蛇在我的手中闭上眼晴很安静大概是睡着了,她说睡就睡,睡的时候身体冰凉似乎是死了。 他走出门,我压着嗓门说可不可以不要走。他说不行,他是异乡人他走在梅镇的大街上总有一天会暴病而亡。 妈站在屋中央,讥笑,走了也好。 我知道妈要把我的男人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妈和他冤家路狭,他一直坚持不喊她为妈,妈又非逼他从伯母改口为妈。我生小青蛇最紧要的关头,我听见他们在走廊里争论妈和伯母的实质性区别,他们的声音很大配合着我的叫嚣此起彼伏。后来小青蛇的头出来了,妈很冲动,说带了皮蛋给我吃。我的血开始往外涌,把小青蛇都染红了。他却兴奋地埋怨妈为什么不给他吃皮蛋,说他拉不出屙来了,已经中暑了。 我阵发性地出血,男医生摸摸我的肚脐眼,(我不知他为何更看重肚脐眼而不是屁眼儿)才决定让两个护士为我输血,她们调戏似的一个个轮番上阵,左拍右打,勒紧胶带,竟找不到我的血管,好不容易探索着刺进静脉却抽不出我的血,挣扎半天才极不甘心地压出一滴,瞬间又疑固成小粒堵塞针眼。 两位护士屁股一扭,腰部一挺,说没见象我这样的,你是人不是人呀? 当然不是了。我理直气壮,你们没见我生出蛇来了吗? 真不要脸。护士鄙视地说,你八成是未婚先孕,叫你的男人来,把结婚证书拿来。 两位护士一大一小,齐出齐进,动作统一。 快来,快来,还活着,小红今天轮你做了。倒霉,刚才弄了个没血管的。老李呀,我们总是一起的,你去拎一桶开水来,别忘了告诉那三十号床娃儿早死了。 我的血又瀑发般地冲出,源源不断,没有始点,它们肆无忌惮。 我终于明白我属于自发性出血,没有人能夺取我的血,我想我必将死得有所尊严了。 这个晚上不断有人死去,哭声震耳欲聋。 他说要出去看看,说哪天我死了他也能学着哭几声。 我想这就是他的善良了吧。 氧气瓶插进我的鼻子,我垂死挣扎的形象表露无疑,汗水不适时机地冲淡了血迹,我看着我的脸分不清过去和现在的真相。生育的过程是热闹、五彩的,生过后极端地疲倦,恍恍惚惚,不知身首何处仿佛跑到很遥远的地方。 妈把小青蛇从我手中抱走,说我根本不懂带奶娃。我说她是蛇不是人,蛇比人好抚养。我把门澎地关住,小青蛇的头一抖擞,朝我,我安心地笑了,她有听觉。我一个人抱小青蛇,我只能抱着她。 我看见我的奶水顺流而下,先是胀痛,巨大地悬在我的胸腔。幸而张妈告诉我,说,水儿你的奶子,你有奶水了,你要把它挤出来。 我捧着我的奶子目瞪口呆。张妈说要不要她来帮忙。我盯着她苍老、青筋暴露的手,说谢谢,还是自己来吧。 天气仍然很热,妈冷冷地在一旁观战。我一手拿杯子,右手使劲地挤。没戏,再挤,我早不感到疼痛。我象在表演,幕已经拉开。一小碗的奶水在桌上,我看了它很久直到慢慢出现血丝,浮着,如同生命在河流上,浮萍而已。我如法炮制了好几次,妈照例在近处瞅着,非常戏剧化的景象。然后我把奶水倒到奶瓶里去,喂小青。 出奶水的时候我没有快感,我更坚信我不同凡响。 六 邓姨作为保姆迈进家门。她是我小学同学介绍的。她说五十块钱,你再加五块我带小青睡。这太便宜了。 我决定放手让邓姨照顾小青,全凭她说她做过计划生育。她在月黑风高之夜把一个死婴的头拧下来,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埋进地里为了证明本村真死了刚出生的那个女婴,她偷偷把女婴送予一对几十年不育的老夫妇。 从他走后,我妈把注意力集中在邓姨身上。她不和邓姨一块吃饭,邓姨在桌上她就气呼呼地端碗到床上吃,头也不抬。 邓姨快速吃饭,我发现她和我一样爱好肥肉。她麻利地收拾碗碟,低声对我说,她和老人合不来,命里相克。 妈却听着了,悄悄地走到我们中间冲着邓姨说,没有老人就有你了。 邓姨没搭话,后来她告诉我,拿人钱就得受人管。 邓姨喜欢向我打听青蛇的父亲,说他一定很伟大才配得上我。我一言不发,我好久都不想他了,更没有梦见他,我仿佛也不会做梦了。最近一次做梦在年初,记着他那天和我做爱他穿的粉红色内裤,做完之后他对我总结道,你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何不妥吗?我反问他。 邓姨时常谈及在乡村如何去检查育龄妇女。把手伸进去,她说,有的女人那里真臭,不知道她们的男人怎么忍心要搞。邓姨得意地说她每天要洗下身。我说那我给你二个盆子吧,一个洗脸,另一个洗那里。不用,一个就够了,混着用。 半个月间,我妈和邓姨吵来吵去。 邓姨坚持小青睡了,她要看电视。妈说小青看了电视神经要分裂,理论是电视刺激人的大脑皮层,使小孩兴奋,兴奋了就容易分裂。没有事做,不可以擦桌子,做尿布吗,妈在我耳边诉说。 我恨妈。我站在邓姨这边,说话要有根据,哪本医学书上这么说。 医生说的。 哪个医生? 城关医院的张主治。 邓姨轻手轻脚拧开电视。 那你就看吧。妈一把将小青蛇抱起冲出门。 妈就不能安静地生活吗? 妈作为一根棍子不搅拌泥沙不足以表明生存的意志和快乐。她难道懂得是鲜花就开,是荆棘就不惜将他人刺痛? 以后的日子妈步步紧逼,邓姨似无路可逃。我的血仍然不停地涌动,小青沉默不语除了她饥饿的号哭。我的头发呢,当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头发在黑夜中沉落,一团接一团,衰亡来的如此迅速,措手不及,简直淋漓尽致。我妈又一次向邓姨发难,我一手抱小青蛇,拿起随身的衣服,叫上邓姨说我们另找地方住吧。 我们仓惶出走,瓶瓶罐罐,一路在耳朵边回响。 我白天睡觉,晚上去上夜班,我上班的时候是标准的职员,举手投足有章可循,滴水不漏。 邓姨在洗我出血的内裤。我知道她是报恩,可我并非因她才与我妈冲突、离家出走。 “不是看着你在看书我才不帮你洗呢。”我不过以看书做幌子,当双眼平视印刷体的方块字一刻钟我将昏昏欲睡,几近在春梦。 我们搬家到我工作的单位,妈一直没来看过小青蛇,她总算放过我了,但令人可疑。 一个男子自称是我爸爸坐在屋内了,低声下气过请邓姨好好照顾我,说钱不够用他出。 我不无酸痛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爸,他真老呵,人能如此老气横秋吗?他的手,他的老人斑,末日来临不过如此罢。我没有收他的钱,我有仿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歇的奶水和源源不断滚出的血水。 在这个父女相见的肉麻时刻我竟然没想到他,他音讯杳无,他完全彻底地退出我的生活,我不恨他,他并没说过爱我,我也没说,我们没有誓言,没有誓言的婚姻不存在毁约时掏心掏肝恨不得把对方一网打尽的澎湃激情。 七 “无政府计划”已经进行了三个月了,大问题并没有出现,也就是说还没有一个人被杀但据枪支店老板说已卖出五万支,平均二个家庭拥抱一支随时都可以致人于死地的枪。人们紧握枪支居心叵测,在黑暗中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是已经不用处心积虑谋杀,不用担心下大狱怎么还不开枪呢! 一百对夫妇重组,尤其是女人离家出走,深夜不归。避孕套的出售量以及人工流产的生意好到由不得你相信人类是多么爱性交、喜新厌旧的动物。男男女女们在大街上打架、骂人、调情。人心惶惶但又目瞪口呆呆如木鸡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又有力不知往哪里使。 我一切正常只是我出血的时候满脸红光,快感频繁但我又不能肯定快感发至何处,快感无处不在。可是我的牙刷买一支掉一支,咬牙切齿的时候我就嗅到一股特殊的腥气。 我站在我工作的酒窖,背出一条语录: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鬼变成人难度更大。 我看见我妈穿上花花绿绿的短裙子,气势昂扬。 妈神气活出告诉我,她发现邓姨在市场买菜,背着一个娃,装着没看见她。我嘴上说,也许是邓姨进城来玩。但我心里相信邓姨骗了我。 邓姨离开我独居的家一月有余,她告诉我她必须回乡下照顾外孙。我妈不信说一定又找到了给钱多的人家。邓姨走的那天抱着小青蛇,依依不舍。 我说我们上街照张相吧。我们在洒满阳光的木丁街走了一家又一家的照象馆,他们都说天气不好,不照。我说有这么大的太阳呀。 他们说正因为太阳大,要反光的。 八 我越发能在人群中表演了,我谈笑风声,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过去多么羞怯、沉默。 蓉,我在梅镇唯一能常去她家呆坐半个下午的女子,她似乎不以为我异类,只告诉我,很多人在问她为何和我在一起,水儿不是有病吗?并问她,我们四目相对时谈什么。蓉说不谈什么。人们更奇怪了,我知道我在梅镇人心目中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奇怪我的五官标致之极,奇怪我的妈防贼似的防我,最使人们不解我从不和他们罗嗦。我行色匆匆,沿着街边疾走如飞。我买了许多书放在屋内。我不和男人在大街在吊脖子,我让来找我男子走另外一头,保持距离,我一个人的身影来回穿梭,我怕人们看见我和男人在街上显眼。 蓉结婚时我带着张床单,我看见满屋子的人,不敢进门,丢下礼物逃之夭夭。逃脱的过程中我相信我是一个女旅人,我路过此地。雨水,永远是在雨水中似的。我在看一个人,我看见了谁?远远地注视,人景交错,生长温热的性欲。性欲,生机勃勃在体内有声有色地运行。 一切的变化发生在他走后的半年之中,我生了小青蛇,我脱胎换骨。我的身体坦白在陌生的男人和女人之间,他们随意地打开,翻弄,我的下身我的乳房我的血液。 我还有什么不可以面对,我没有秘密。他们已经在我身后编辑关于我的故事,断定我的神经大有问题,从我妈的眼晴里便能推敲甚至说一目了然我再往前走一步我非住精神病医院不可,我正在发展的途中。鲜花灿烂,有谁在黑暗中呼吸着我,有谁? 我只想吐,很多人影闪烁在我心中,他们究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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