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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艺术的启蒙地 中国现代文学艺术的启蒙地
记北京东直门南小街五十三号
北京的胡同在国内挺有名,许多人物和故事都是从这些又窄又长的胡同子里冒出来去书写历史的。南小街在东四十二条和十三条之间的巷子,两辆汽车刚好可以擦身而过。到了下班时间,由于人车混杂,常常交通阻塞。
坐在南小街五十三号的屋子里,可以真切地听到公共汽车停下,售票员拍着车门呼三喝四的声音。这间房子夹在两座楼的中间,不时会有从“天”而降的蛋壳、白菜叶以及鸽子粪。有一次竟然掉下来一盘爆炒腰花,估计是变了味,倒给我处理。除此之外,小院子和屋顶还算安静。我在这间大屋子里画画、写作、睡觉和“搞腐化”。
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一棵大槐树,秋天来临,它的叶子和断枝落满屋顶和院子。冬天是这里最安静的时候,四周的邻居把门窗封起。在有雪的日子里,小院甚至有些怀旧情调。
虽然这是一间又破又旧的房子。但一帮又一帮的画家、作家、诗人,以及各种各样“离经叛道”的哥们经常来到五十三号聚会。好多梦想在这儿诞生,理想从这儿策划,幻想也在这儿不着边际地讨论。在七十年代末期,我们这些北京青年,神使鬼差地聚在一起,像是被一阵什么风吹着走。那时候,艺术家本身也不能确定这些语言的开放、大胆,自由地想像可以带来改革开放。第一个跟外国人走在街上的进了监狱,很快就有第二个更大胆的出现。一批与外国人恋爱的青年判了刑,又有一批涌出来,两个人走在一起被抓,马上就有无数人干脆去外国的大使馆,去外国人的家,每天都有新突破。多少爱情和残酷都交叉出现。有的多年后成了现实,有的被忘却。留给南小街的只有一些零碎记忆。
这也是一个文学艺术家的大本营,在这里呆过的人有:高行健、谭甫成、石涛、贝岭、李陀、徐虹、付惟慈、刘湛秋、王志平、周舵、岛子、赵文量、杨雨树、雪迪、姚霏……多的写不下。
在北京还是一片僵化的时期,这里有信任,有理解,有共同的心理暗示。谭甫成在这里住得最久,完成了他最著名的中篇小说《高原》。很多艺术家的手稿在这里诞生和交流。我的主要作品都在这里完成。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也在这里传阅,后来由李陀帮忙发表。他也就成了一位没有理论的“理论家”了。高行健在这里谈现代文学的创作手法,谈他的《绝对信号》,马原在这里谈他的小说收尾,翻译家付惟慈则把他的新作《月亮六便士》介绍给大家。周舵经常从美学谈到政治经济学。他还启发我听歌剧,我也教他画素描。我的画挂满了屋子,连“地毯”也是一大张油画。因此,来宾往往要对画评论一番,好多作品往往不知被谁摘走,有时我干脆在屋里办画展。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有多少人有这房间的钥匙。在改革开放以前的四人帮时代,我们的聚会是非法的。那时,半夜走在街道上本身就很危险,特别是二、三个人一起,经常会被抓走。关在派出所,第二天下午左右才能放出来。在南小街五十三号,同仁们可以谈论思想、交流作品,把手稿集中出油印诗集;策划展览、诗会,互相通报最新的开放程度,以及某某人被抓走的消息。
本来五十三号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加上经常人来人往,又放音乐又唱歌,更成了“小脚侦辑队”的“重点保护对象”。记得有一次我和石涛、贝岭几个朋友喝多了酒,在院子里摔起了跤,没过五分钟,公安局的警车呼啸着停在门口,跳下来的警察把我们全部堵在屋子里,一个个地查对证件。当时石涛和他的女朋友正在布帘后面拥抱,警察拉开布帘时,他正进入水深火热之中,腾出手又拉上,警察不急不慢地又拉开。直到他睁开眼看到帽子上的国徽为止。有证件的留下了,仅抓走几个没证件的,我这才明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后来去了几趟派出所了解内情,那里的朋友告诉我,不要在院子里胡闹,他们接到告密电话说我们在院子里打架,而且是男男女女鬼混在一起。
那个年代,人们要想表达内心的情绪,聚会诉说交流观点是唯一的途径,改革开放也是在这种控制下一点点破茧而出。虽然有些人做出了牺牲,对中国社会而言还是起到了推动进步的作用。
终于,第一个民间画会――“无名画会”,在官方允许下成立,紧接着又一个民间画会――“星星画会”也公开展出。自发组织的“四月影会”打破了近四十年的禁锢,展出了社会的真实写照,第一部现代主义的小说谭甫成的“吉尔特走向世界”在高行健的策划下发表了。人们开始明白了创作可以用“自由”这个字眼,而“爱情”这个词也光明正大地登在了官方的文学刊物上。
封闭了近四十年的中国社会,渐渐开始松动。当邓小平和国家主席华国锋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批准了李爽和法国人结婚,改革开放的速度一下子晋级到了政治和群众的阶层了。当人们可以从嘴里讲出外语,而不被斥骂崇洋媚外的时候,自由引来的民主效果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中国的大门开始打开了。
当初在南小街五十三号偷偷聚会的人如今都卷进了开放的海潮中,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有可能因为观点和派别使他们互相不再来往,但是,南小街五十三号会使他们有缘聚在了一起,使个人的观念有可能成为文化思潮,并渐渐地由地下走入光明正大的街道,在社会上传开。由此你可以明白,很多思想和文化都是这样从一间房,一些聚会逐渐萌发和形成的。南小街53号经历了几次运动,特别是“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和“反精神污染”,还是完好地立在那条街道上,离清末启蒙运动的重要人物梁启超的故居仅百多米之隔。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一开始,我就被抓走,然后抄了家。那用纸糊的顶棚,因怀疑有什么资产阶级内容的东西藏在里面而被撕下来。露出些混和着稻草的旧墙灰。上面的老鼠也只好搬入更阴暗的地方去了。历史就这样一步步地往前走,街道依旧静立无语,它默默记载着人世沧桑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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