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作家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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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监狱手记》(1-5)

一个真正信仰民主自由的人,在中国极权制度下如若不经监狱淬火,其对信仰的勇气和真诚值得怀疑。三次牢狱经历深深留在记忆里,见证了自己的成长,见证了求自由的苦难和快乐。 ——题记 【作者手记】1989年、1994年、1998年三次牢狱经历,在写作上不以时间为序,可能给阅读带来不便,但不会影响当局严酷制裁关押政治异见者的事实判断。这部牢狱手记,据手头保留的资料,笔者从1994年第二次坐牢写起。第一次坐牢的文字和图片,1989年、1994年两次被警方抄家搜掠,直到出狱也没有归还。完整全面的牢狱经历,只能留待以后再做充实扩展。 一 海南岛第一个政治犯 (一) 第二次被捕 从甘肃流落到海南岛快一年了,关闭了广告公司,我专心编写两本书。1994年年初,“六四”五周年就要来临。该做点什么来纪念?我想到把自己在89年的经历写出来,于是跟香港一家有交往的出版公司谈妥,由他们出版发行。“六四”真相,应该让更多的中国人知道,人们不该淡忘它——不该忘记那些倒在枪口和履带下的无辜者;不该忘记仍在监狱的人;不该忘记处处遭受压制、艰难维生的六四参与者;不该忘记亡命海外的人们;不该忘记死难者的亲属。明知道会被编织罪名再次被抓起来,但我无法克制内心冲动。我只是不愿选择沉默,不想做懦夫。英雄无法选择历史,而历史却需要英雄,哪怕是庸人眼里的悲剧英雄。我们别无选择,除非选择苟且偷生。我们不是英雄,只是捍卫自己说话的权利。 在海口白沙邮局租信箱时,一大串号牌钥匙,我独独挑选了“68”号信箱,图个吉利顺口。巧合的是,我被海口市公安局内保处抓捕的日子竟是1994年6月8日,不免让人产浮想联翩。进入六月,海口台风季节来临了。我住在海淀岛这栋新建的居民楼顶层。台风雨连续下了好几天。狂风暴雨摇撞着窗户,雨水沿着四扇窗户缝隙,源源不断灌进房间,地板上一片汪洋大海。害得我手忙脚乱,抗洪救灾。《六四大写真》、《海南黑社会全记录》两部书稿基本完成,放在一只大行李箱里。我想等等,再找资料补充修订。在自我封闭的日子,每天晚上,我去市区接妻子下班,顺便散心、吃饭。一个礼拜没有去邮局拿邮件了。妻子说,她下班后,可以顺便取邮件,我制止了。我不愿把内心的恐惧传染给她:我预感到邮局是危险的陷阱。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有明白地告诉过崔青海和妻子,我不想牵连他们。6月8日午后,暴雨间歇,我决定冒险去白沙邮局一趟。在营业大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我进入后院,穿过值班室。几个男子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玩扑克牌,他们望了我一眼。我迟疑了一下,径直靠近摆放在办公楼梯下的一排绿色铁皮邮箱。快速打开信箱,拿出信件,转身离开。突然,一个穿白衬衣、20岁出头的男子堵在唯一的出口。“68号信箱是你的?”说话间,夺走我手里的信件,查看起来。“你,干吗?” 我回话当口,对方拿出一个证件在我眼前迅疾晃了一下,双手抓住我,大声说:“我是公安局的!来人啊!” 四、五个便衣警察闻声围了上来。刚才从他们面前经过,大意了,没有觉察出他们的身份。信封上的地址已经表明了我是信箱的主人,说多了没有用。铮亮的手铐铐住了我的双手。背铐。一只胳膊搭在脖颈,一只胳臂扭在背后,双手铐在后背。我听见自己的肘骨节嘎巴、嘎巴响,钻心的痛,差点背过气。觉得自己两条胳臂断了,疼得我大声乱骂:“你们是什么人?我犯哪条法了?操你妈,有种开枪啊!”“市局内保处的,你做了什么应该清楚。哎,蛮嚣张啊你,敢骂我们,找死啊你。”“你们这是绑架!”“你的同伙是谁?说,你老婆在哪里?你才放出来几年啊,又搞搞正。说不说,写的东西哪?”我戴过土铐、前铐,以前见过背铐都是铐逃犯和重刑犯的。一会儿,汗水湿了衣服。手表、call机、钱夹、身份证、记者证、钥匙链,全被他们搜出来摆在桌子上。领头的年轻男子拿着我的身份证,兴奋地给局里电话汇报:“逮住了,对,一个,是他……快派车来。”我挣扎着被按住蹲在地上。他们对照过几个证件,然后连同信件,谨慎地装进牛皮纸袋子里。被他们按住蹲在角落里,双臂象遭刀劈一样,疼得我浑身打抖。汗水打湿了眼镜片,眼前一片模糊。漏洞出在哪里?后来我才知道,公安局在邮电局都有便衣随时检查可疑邮件。直到今天也是如此。从来不要轻视你的对手。我心里闪过念头,怎么通知亚男和崔青海,赶快躲起来,保管好手稿,不要被查收。这是“犯罪”证据,不能落入他们手里。从他们在邮局蹲守,可以判断,其他人行踪他们并没有掌握。只要我严守口风,崔不会暴露的,妻子没有什么对付公安的经验,就难说了。看来他们已经摸透了我的底细,要逃脱严密的追捕罗网,几乎不可能。我索性坐在水泥地上,咬紧牙关,不吭声。 (二)抄家,疲劳审讯 我被拽到邮电局二楼办公室,便衣头头让人指认是我办理信箱手续的。一个男子盯住我端详了半天,说时间久了,他记不清楚体貌特征。便衣让对方翻找我租信箱的收款收据。果然找见了,上面留着我用化名的签字。拿了收据,几个便衣拥着我下楼,推进刚被叫来的白色警车。雨又下了起来。我弯腰半跪在后座,四周坐着便衣。手臂完全麻木,失去知觉。血染红了后背。那个穿白衬衣的便衣发现了,告诉头头。头答,马上到局里了。警车鸣着警笛,穿行在灯光斑斓的大街。窗外是陌生的街景。我被带到海口市公安局内保处办公室,50开外的李科长亲自审问。背铐打开。审问进行当中,被搜去的call机响了。他们警告我,对方问起在哪里,就说跟朋友在一起,其他不要乱讲。是妻子的电话。问我在干吗,要我在她下晚班后去接她。话还没有讲完,旁边的警察摁断电话。他们例行问过我的家庭、学校和工作经历,仔细盘问我跟哪些六四分子保持来往,怎么了解海南黑社会的。我回答自己一个人写作,没有其他人参与,全部资料来源于海内外媒体的公开报道,以及自己和同学的血与火的经历。审问了一个小时,他们急着找到其他人的线索,拿到书稿。5个警察带我去抄家。我被重新戴上手铐。这次用前铐。两只手腕浮肿,皮肉磨破了,手铐嵌进肉里,仍然钻心的疼,但要比背铐好受许多。我唯一担心的是崔青海暴露。警方很可能依据我从海外媒体获得的大陆没有公开的六四内情,捏造借口给我定罪。我想妻子不会受到牵连的,她什么也没有参与,大不了是知情不报。如果见到妻子,暗示她不要提起崔青海,那我就放心多了。我担心警察单独审问妻子,她没有经验,会全部交代出来。警车来到海淀岛,我有意拖延时间,借口刚搬来,不熟悉周围的环境。我指挥着警车在楼群的小巷子转来转去。都没有吃晚饭,警察买来饼干和矿泉水,在车上草草填饱肚子。我想妻子下班不见我接她,她会打call机,我没有回音,她会预感到我出事了。如果见不到她,这也是一个警报办法。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指点来到楼下。警察用衣服遮盖住手铐,我没有闹明白他们的意图。警察跟房东老头子说明身份,一起上了六楼。房东老头疑惑地望着我,什么都没有说。李科长跟他用海南话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警察分头在几个房间搜查,很快发现了行李箱里的书稿。信件、照片、相机、采访本、通信录、现金,刊登六四和黑社会的书报,全被当作证据摆在茶几上。他们逐件翻看起来。警察问我,妻子几点下班。他们似乎不很关注她,我暗暗松口气。搜取的物品登记后,警察让房东在登记册上签字。他们点完现金,问我数额后,又告诉房东,然后放回原来的地方。我提出给妻子留张纸条,他们同意了。我写道: 亚男:我在市公安局政保处,警察正在调查取证,我一个人还好。以后没有人照顾你,你要保护好自己。去找韩超或者办事处的朋友,他们会帮助你的,最好找一个律师。家里拿走的物品,房东知道。暂时不要告诉家人。刘水 即日 李科长看过后,嘟哝了一句,说:“写上,让你老婆明天上午来局里。这些是什么人?”我说:“现在可以电话告诉她,这是甘肃省办事处的老乡。”科长瞪我一眼:“不行,你们不能通话。你是省里督办的大人物,把这些人划掉,重写。”我在纸条末尾补充写上:“我一个人关在局里,明天上午可来政保处找。”又在人名处抹了几笔。“让你重写没有听见吗?要么不要留了。”“没有纸写了。”旁边一个警察说:“对你很客气了。”他拿过笔重重地涂抹掉人名。 换过血衣,鞋子,我又被带回局里,继续接受审讯。我留的纸条,写明我一个人,就是暗示妻子,其他人是安全的。但愿她能明白我的意图。直到两年以后,我才知道,她读懂了我的意思。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当天晚上回家,还准备跟我算帐,怪我没有去接她。房东告诉她我被抓的消息,她吓傻了,不知道怎么办。竟半夜跑到海口市公安局找我。6月9日,她再次去公安局“自投罗网”,当即被关进了拘留所。15天里,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当夜,我被强制接受车轮突审,6月9日凌晨,我头脑异常清醒,三个警察护送我走进海口市公安局秀英收审所。 (3)见面礼 (3)见面礼 当走进监狱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多么热爱自由。 天色还没有完全放亮。在车上,警察拿出一张《海口市公安局收审决定书》,让我签名。我借着灯光扫了一眼,上面填写好了姓名、年龄、籍贯、住所等个人情况,下面有一行文字“现决定羁押收审。”盖着大红公章:海口市公安局。日期:1994年6月8日。一个年轻警察递过钢笔。我握着笔没有签名。 “以什么罪名关押我?” “我们还要调查,把你送进去,让你好好想想。” “这是我一个人做的,跟我妻子没有关系。” “我们要调查你妻子,这还要你说?” 警车沿滨海大道往秀英区驶去。我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示意打开签名。对方说,等会儿,马上到了。又拿回了钢笔。车子穿过凌乱、稀疏的郊区农民房,驶近一座灰色的庞大建筑,高墙上拉着电网,探照灯还亮着。一道大铁门挡在前面,一个荷枪武警伸手示意停车。 “市局的,送犯人。” 铁栅门打开,车子驶入一个空荡荡的院落。一长排连体房子中间有一道大铁门,旁边挂着木牌:海口市公安局秀英收审所。我原以为会被送去看守所。虽然搞不明白收容所的性质,心里还是暗暗松了口气。1989年在兰州华林坪看守所,被关押了两个月。看守所的黑暗、严酷,至今铭记在心。登记,签名完毕,三个警察簇拥着我穿过一道小铁门,进入一个很大的院子,这才是真正的监区。一排水泥房子正对着刚进来的大门,遮住了院子里的其他建筑。大门内侧两旁平房,依次挂着“第一审讯室”、“第二审讯室”……小木牌。径直被带进一个大房间。看设施布置,这是收审所办公室。送我来的警察跟一个男子打招呼,寒暄,他们彼此很熟悉。铐子打开,一张表格推在我面前,连同决定书,我唰唰签名完毕。搜身,张开两臂。半包“阿思玛”香烟,打火机,被掏出来。我说,这个留下吧。送我来的警察说:给你留下,你是二进宫了,知道该怎么做。我乘机点燃一只香烟。打火机让拿走了。值班警察用手捏了捏烟盒,又塞进我的衬衣口袋。我留下香烟有特殊用途。坐牢,是戒烟的大好机会。我的腰带、皮鞋全被没收,丢在房间角落里。那里层层叠叠有几百双各种款式、质地的鞋子。搜家时,我特意换了一双旧皮鞋。我明白这次落到警察手里会被重判的。

    “把他送到人少好点的仓,这是个政治犯。你给监霸说下,不要乱来,不能出任何差错。” “那就送到7号监仓吧,我给他们说说,放心好了。” 同行的警察说:“好好待着,不要惹事,我们会来看你的。” 我赤脚走在前面,狱警拿一大串钥匙跟在后面。绕过办公室,这才看清楚,偌大的院落象一个大花园。院子中间有一座喷泉。草坪、冬青、松树修剪得非常漂亮。大院里安静无声。南北东方向,分别排列着一长溜监仓,跟西边的狱警办公室,构成一个“口”型。谁能想到,这个静悄悄的花园监狱有30个监仓,关押了1000多名男女犯人。正是早餐过后,监仓的第一道钢板门全部打开。第二道门,是用螺纹钢焊接而成的栅栏,非常密实。看见有人出现在大院里,监仓里突然发出叫喊声: “有烟吗?” “什么案子?” “呕呕,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 多熟悉的声音,连味道都那么熟悉。久违了,4年了。 铁栏杆缝隙,满满地塞着无数个手指头,摇动,象要抓住我一样。缝隙太窄小,连手掌都穿不过。我看不见他们的面目,招招手。武警站在二层监道大声呵斥起来。 来到北侧7号监仓门口,狱警叫喊:“蹲下,都蹲下!”。边喊边用钥匙拍击钢板门。“哐啷”,栅栏门上打开一个30公分宽的小铁门。 “妈的,再乱叫,看我关你们禁闭!” 狱警探进半个身子,“阿伟,听着,不要动他,给找个门口位置,出事我找你!”说着摸出几包“宝岛”香烟塞进去。 我侧身跨进监仓,“哐啷”小铁门又被重重地锁上了。我放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光头,都光着白白的身子。每个人都穿着内裤,花花绿绿的。赤脚。掏出香烟,散发给门口几个大汉,套套近乎。我知道监仓是禁止吸烟的,香烟在监仓很金贵,有钱也买不到。除非让临时工狱警、外劳犯人偷偷摸摸带进来,他们也怕被巡查的武警发现。这就是我留下香烟的用意。几个马仔模样的小年轻,围着我要搜身,有人用海南话喊“扒罗敌”(打死你),被唤做阿伟的人喝住了,看上去他很斯文。问案情是例行的。听过之后,围在旁边的几个人,看模样就是牢头狱霸,都满口称赞起来,原来是个“作家”。监仓有自己的规矩,凡是“暂子”犯人,都有掏心拳做见面礼,顺顺毛,镇住你,意思要你以后在监仓听牢头摆布。稍有反抗,用毛毯裹住全身,几十个人全围上来暴打,让你喊不出声,看不清谁打的,也不容易留下外伤。又听说我的眼镜有600度,都拿过去戴着玩。他们很好奇,政治犯怎么会跟他们关在一起。旁边有人说起从课本上学来的“政治犯”方志敏、红岩里的江姐。他们那里明白,警察特别交代要“优待”,那是特意说给我听的。中共监狱的有效管理手段就是:犯人管犯人。警察不会对我动手,只要我不配合后期的审讯,他们可以随时教唆犯人打你。这就是把我关在大仓里的真实意图,用心非常恶毒。后来的9个月果然得到验证。 中共极权下的异见者,有人出狱后,声称享受的是“高干待遇”,以此卖弄吹嘘,自抬身价。传递这样不客观的信息,让外界误以为中共的监狱很文明,很人道,确有误导公众之嫌。作为信仰民主自由的人,自言受到独裁专制政权的优待,掩饰政府对政治犯的恶劣待遇,这是很不负责,很不道德的,玷污了公正和自由,这是对自己追求的自由信仰莫大的反讽。我实在闹不明白,这些人刻意给政府美容的意图何在? 见面礼是免掉了,监仓也要建立自己的等级制度,才不管什么政治犯。我被发配到最里面的厕所附近,要我背诵油漆在墙壁上的狱规:“五要十不准”,明天要检查。这个狱规看来全国的监狱通行的,那个监狱都可以看到。7号监仓由一名40多岁的谢干事分管,海口本地人,转业军人,原先是部队的炮兵。监仓面积38平米,关押犯人基本维持在40人左右。这都是我几个月以后陆续听说的。我赶上了严打期,7号监仓圈了45人,每个人在不足1平米的范围内吃喝拉撒,晚上抱着膝盖坐着睡觉。几个牢头霸占着最好的位置,挨着仓门,透风,能看见外面的大院,一个人占几个人的位置,中午还能享受几个小时阳光。阳光透过铁栅栏,在水泥地板上洒下尺方的光线。古人说:寸金难买寸光阴。在这里关押9个月,我深切体会到:“寸金能买寸光阴”。后文将要写到。 进门是一条直通厕所的过道,宽约1米;右侧是水泥大炕,半米高,10多米长,尽头挡着20公分高的水泥栏杆,水泥炕上方墙壁,有一道20公分宽的长水泥台子,用来摆放碗勺、刷牙杯;栏杆下面就是毫无遮掩的“露天”厕所。一座蹲式便池。便池弧形位置通出一截粗水管,白天12小时供水,冲洗大小便,洗塑料饭盆、勺子,洗衣服,洗澡,刷牙洗脸,全靠它。还有一个特殊用途:大便后用来洗屁股;监仓屋顶很高,约5米;后墙壁上方开个半平米大小的铁栅窗户;铁门右上方3米处,有一个1米见方的铁栅监视窗,这扇窗户外面就是连通南北东三栋监舍的巡逻监道;一台21寸彩色电视机,用三角铁固定在前墙壁上,每天固定放3个小时节目,从新闻联播开始,电视机电源由狱警统一掌握;电视机上方是一个小木头盒子广播;监视窗下侧一盏100瓦电灯,24小时昼夜开着;过道墙壁上,固定着一条钢筋,挂毛巾,晾衣服;整个监仓地板,黑污污的油光发亮;除了厕所墙壁,其他三面墙壁靠近地面的地方,犯人年长日久靠坐,被肉体磨出一个个黄色斑迹的人形。 监狱的丑陋黑暗,非得亲身体验才能明白,它是大染缸,也是炉膛,确实能够锻造意志。百炼成钢。在中国现体制下,真正的持不同政见者,是在监狱里成长起来的。对宝贵自由的彻骨体味,没有比监狱更合适的地方了。在监狱,你才能消除源自内心的恐惧,从而战胜人性的卑微和弱点。书斋里,不可能诞生真正的自由信仰者,他们思想游移,妥协没有底线,缺失的恰恰是最可贵的骨气和胆识。 完全没有料到,在这个尺方的笼子里,我整整羁押了9个月。按侦办我这件重案的警察说辞,因为我不老实交代。他们以此来惩罚我。 (4)形形色色的犯人 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犯罪嫌疑人未经法庭审判,都是合法公民,但是,中国的司法实践都是有罪推定,也就是说,公安机关认定你有罪,那么你就是“罪犯”,而不是等法庭给你定罪,你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犯。这跟西方司法的无罪推定,是完全相反的。二者的不同,反映出人权受到尊重与否。海口市公安局秀英收审所(前面错写为收容所),剥夺了犯罪嫌疑人的正当权利。收审所的管制设施、手法和惩治手段,跟真正的监狱没有任何区别,并且大多数犯罪嫌疑人,都被严重超期羁押,强迫成为犯人。零星的幸运者,关押数月后无罪释放,公安机关的过失行为,得不到任何处罚,嫌疑人更不会得到任何国家赔偿。 基于如上事实,也为行文方便,我将这些强迫成为“罪犯”的人统称为犯人。6月的海南岛,天气炎热异常,40多个犯人被圈在狭小的监仓,跟牲畜一样,得不到最基本的人道待遇。重刑犯和小偷小摸混合羁押在一起,形形色色的杀人犯,毒枭,强奸犯,抢劫犯,盗窃犯,诈骗犯,都是正在调查审讯的未决犯。有的人已经羁押了2、3年,也没有结果。因此,犯人情绪非常暴躁,为小事殴斗,成为发泄郁闷的最好方式,也是其他人的娱乐节目。两个人单挑,其他人会空出大炕,坐在旁边看热闹。四川人和海南人居多,为争夺铺位,饭食,开水,常常发生群体殴斗。这时,专门有人趴在门口望风,通报武警和值班警察动向。铁栅门下方有一个20×10公分的孔洞,打饭口,所有犯人亲属送来的用品,也都通过这个洞口传递。监仓没有固定的放风时间,要由管仓干事的心情来定。最长记录,3个月没有打开仓门,犯人凑了600元给值班警察,这才排队蹲在草坪上暴晒了10分钟,过后皮肤严重过敏。前文写到的“寸金能买寸光阴”,就是这个意思。 犯人在监仓的地位高低,是从门口到厕所依次排列的,号长、牢霸、有钱的、弱小新来的。我第一天被安排在靠近厕所的位置。有个湖南衡阳籍犯人,是弱小犯人的主心骨。据说,因经济纠纷,双方发生打斗,他用刀捅死了同乡。正当防卫,还是过失杀人,警方一直没有直接证据。杀人犯在常人眼里,都是凶狠之徒,没有人敢惹,牢头也让三分。我羁押3个月时,检察院下发逮捕令,他被转往看守所。因为不知道案子结果,羁押没有期限,在收审所是最难熬的。有人靠在墙壁上,整天独自念念叨叨,精神崩溃。辽宁阜新毒枭张某,据说运输贩卖毒品达几百克,同伙跑掉,他只承认是别人存的物品,不知道是毒品,警方无法认定,因此他被羁押好多年了。张某的情人,关押在斜对的20号女仓。有时他们会扒在各自的仓门上对歌,或在傍晚,用私藏的打火机打火对暗号,寄托思念。因为不知道怎么判决,他精神紧张到晚上不能入睡,就拉其他人通宵下象棋,白天睡觉。他内心极度恐惧,以至于不敢独自面对死寂的时间。按刑法规定,贩毒50克以上,就要打靶。来年我在劳教所干部值班室,偶然看见一张《海南日报》,张某跟情人双双判死刑遭枪决。号长范伟是湖北荆州人,清华大学毕业,涉嫌经济诈骗,已经羁押了3年。人变得跟电影《追捕》中的横路敬二一样,穿一件细格睡衣,目光呆滞,身子佝偻。全监仓唯一一本书《英语900句》,是他保留的。书页已经发黄,用报纸包着封皮,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跟他熟悉以后,我把这本书据为己有,每天背单词打发煎熬的日子。我转到劳教所时,这本书继续留在7号监仓。这本枯燥的书籍,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牢狱生活中,不知救赎了多少心如死灰的魂灵。后来听说范伟被无罪释放。 铁打的牢房,流水的犯人。几乎每天都有犯人提审,进进出出很频繁。能被提审,那是幸运,说明公安还在记挂着你,或逮捕、或劳教、或释放,就有希望尽早走出收审所这个地狱。犯人几个月,甚至几年无限期羁押,监仓生存环境恶劣,营养严重不良,精神、身体非垮掉不可。有个外号“强奸犯”的湖南小伙子。据说,老板欠薪,跟老板娘论理,诬告他强暴,抓进来1年,从来没有提审过,只迈出过两次仓门。他皮包骨头,肌肉萎缩,整天躺在水泥地板上。上厕所就扶墙挪过去。别人喊他“强奸犯”,他必辩解,灵牙利齿。他下得一手好象棋,人很聪明,自辩材料写了一厚沓。最早,管仓干警还帮他转交,久了也懒得理了。只是他无亲无故,又犯个“花案”,成为犯人的出气包。后来他奄奄一息,被抬出监仓,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在监狱,如果外面没有亲友催案子,给他送钱送物,这人就很难在监仓树立“威信”,建立自己的地位。有钱的犯人,无论如何日子要好过许多,不会受欺负不说,还可以养马仔,替自己打理日常生活。唯一例外的是那些有特长和有文化的犯人。绝大多数犯人是小学、初中水平,高中生寥寥无几,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有文化的犯人,特别是有一技之长的犯人,因狱政管理需求,利用价值高,往往都被另眼相待,从事轻松的工作,自由度较大。(5)取证 6月11日,李科长带着两个警员果然来“看望”我。我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见值班干警打开小门喊:“刘水,提审。”。旁边的蒋建忠把他的拖鞋借给我穿。他江苏镇江籍,早我几日抓进来。他跟公司几个哥们,酒喝高了,砸了一家发廊。车已经发动了,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堵个正着。定的罪名是“伤害罪”。他后来劳教两年,早我几个月送到海南省劳教所。这是后话。 关在监仓20多个小时,猛然站在阳光下,非常眩目。走路硌脚,这才想起来袜子里还塞着两张百元钞票。8日被抓时,其他随身物品都没收了,现金被警察又塞进我的衬衫口袋,抄家换衣服时,我顺手插进了袜筒。我被径直带出第二道大门,三个专案警察等在门口。“感觉怎么样,刘水?”“还好,能见到你们。”带上手铐,我被推上警车。出了收审所大门,他们主动问起监仓怎么样,我如实相告:48小时没有睡眠、吃饭了,待在厕所旁边。听说我几天没有吃饭,警察说你要绝食啊。警车停在路边,他们要去买食品。我示意袜筒里有钱,他们笑着掏出一张,下车买来两罐八宝粥,一挂香蕉,一条“宝岛”香烟。铐子打开,确实很饿了,我全部吃完粥和香蕉。暂时没打算绝食。我不知道车子开到哪里去。他们告诉我,私人物品已经全部交给妻子亚男了。我试探问,亚男怎么样了,让她现在给我送衣服、日用品。李科长马上严厉地回答,不行。我被蒙在鼓里,丝毫没有料想到警方会抓捕她。其实,妻子关押在拘留所已经两天,他们有意隐瞒着我。他们问答的口气里,我感觉同道崔青海仍然安全。警车驶近城关区的一个工厂区,我刹时明白怎么回事了。在这的一家印刷厂,我委托印刷了一批专用信封,准备用来发行《六四大写真》、《海南黑社会纪实》两本书。前几天审讯,我把具体地址忘记了,今天带我来指认。我仍然一口咬定忘记了,其实不管是哪个厂家我都不愿牵连。我指给警察:就在这一片。警车掉头开去图书馆。在国外报刊阅览室,警察要求工作人员查阅读者登记册。一位中年女工作人员回答:读者登记册只保留一个月。警察翻阅香港、新加坡、台湾的报刊,以证实我编著的两本书的资料来源都是有依据的。返回收审所,在一间审讯室做完调查笔录,我被要求签上“以上记录跟我说的一样。刘水”,然后用印泥按上右大拇指指印。审讯人一栏签着:陈晓琨、马凯。 李科长说,他们两个也是大学毕业的,警察大学。我明白他在暗示我老实交代,不要侥幸抱反侦察、反审讯心理。后来的9个月不断接受审讯,我闹明白,陈晓琨和马凯毕业于中国警官大学。他们的态度一直比较温和,我能感觉到他们内心的好奇,只是限于职务关系,和在领导面前,他们不好意思向我打问太多。进入1990年代,中国司法系统,包括羁押罪犯的监狱、劳改场、劳教所,以及看守所、收审所,始有大学生分配进入,但是大多数并非监狱管理、劳教管理、心理学、犯罪学、教育学专业的。他们之所以愿意整天跟犯人打交道,主要原因在于:这些职业稳定,收入不菲,灰色收入可观,而且监狱几乎都“企业化”,犯人是天然的免费劳动力,创造大量赢利,而这些收入从来不会纳税的,都用来发福利和奖金。这些进入监狱系统的大学毕业生,跟几十年一贯制的管教人员99%来自转业军人相比,前者有同情心,管理手段相对文明;后者态度粗恶,甚至暴虐,少有拿犯人当人的。 专案警察又向值班警察提出,改变我在监仓的恶劣生存环境。值班警察送我回监仓,要求阿伟将我的铺位安排在靠近门的位置。我说不用了。我要靠自己的“监狱智慧”做老大。在监狱没有什么道义好讲的。适者生存,细致到具体的吃喝拉撒,否则就是“强奸犯”的下场。死在里面,找个借口推脱太容易了。每个犯人的生存欲望都非常强烈,为了捍卫生存权利而不择手段。在每一座监狱,囚粮不足以果腹,高强度的劳动,人性被扭曲,都显出动物的兽性。饥饿、疾病、酷劳、羞辱、没有人格尊严。除非死了人,家属有可能了解冰山一角,外人不可能了解内情。 看守所、收审所、监狱、劳改场、劳教所,都是封闭的黑屋,跟司法系统一样,自己既是侦办方,也是公诉方,更是裁判方,都是一家人,社会和公众不被授予权力来监督和调查。犯人跟外界联系是断裂的,进出信件都要拆封检查,犯人接见旁边有警察看守,收音机、电视机被严格禁止,报刊没有。犯人没有任何隐私可言,非常透明。外界,包括媒体了解的,都是经过改造场所严格筛选的美化的信息,这些透给外界的信息都是不真实的。这些黑幕,犯人出于中国传统的思维“报喜不报忧”,一般都不愿向亲友说明,他们知道说了也白说。中国没有一本全面真实的监狱小说、监狱电影,而监狱文化是考察司法黑暗与公正,野蛮与文明的载体之一,也是犯人是否享受人道待遇的明证。不同政见者牢狱亲历著作,在海外有出版发行,但在中国大陆被严禁出版。执政者的胸襟和人道立场,由此可见一斑。即使已被中共定性错误的“文革”,遭受严酷关押的知名知识者的回忆录《牛棚杂记》、《干校六记》,也仅记录关押经过,而对执政党的暴虐缺少讨伐和清算。 取证返回半道上,我让警察代买了许多食品,香烟,但在二道大门,全被值班警察没收,只有藏在裤裆的两包香烟,侥幸逃过黑手。 以第一次坐牢的经验,体内储存的营养,我最多可以支撑一个礼拜,脂肪消耗差不多的时候,胃容马上萎缩,紧跟着就是强烈饥饿的折磨。入狱头15天是最难熬的,以后就会逐渐适应,人也就变得形销骨立。 (待续)(小说《监狱手记》(1-5)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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