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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水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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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诗(十):渴望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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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诗(十五):为自由塑像
·狱中诗(十六):自由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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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诗(十八):高墙,遮断望眼
·诗两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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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是知识分子最舒服的姿态——异议作家刘水访谈(上))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这次坐牢体验最深的就是:坏的制度可以使好人变成恶魔。

    四

   井:那为什么骚扰您的家人呢?调查他们是否与您一样从事“民主事业”?在海口收审所里,他们把您关了多久才定罪的?

   刘:调查我家人主要看他们的政治背景如何,有没涉嫌政治方面的事情,或者支持我的政治主张。十几年来,断断续续,我的兄弟姐妹都曾受到警察调查,个人升迁也受到影响。父亲是老中共,参加过抗日战争,党龄60多年,铁杆共产党员。尽管有许多贪官、腐败、官僚社会现象他也看不惯,但他非常迷信自己的信仰,甚至到了愚忠的地步。因为中共给了他一切。我能够理解。我这次出狱回家,有个小插曲:相隔几年见面,81岁的老父亲皱纹更多了,耳朵有些聋,身体倒还硬朗。他特意拿出一只暗红色木制盒子,告诉我这是胡锦涛颁发给他的。打开我才弄明白,原来是一枚纪念反法西斯胜利60周年镀金纪念章。随附的说明书上,确实印刷着胡的签名,是他代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专门颁发给参加抗战的老军人的。父亲有些自豪,的确也值得自豪!他又咕哝着:现在的政府胡乱来,我知道有些当官的抗战时还是个碎(小)娃娃,也拿到了这个纪念章。从亲情上他能包容我做的一切。

   他还告诉我:当地派出所一男一女俩警察把“收容教育决定书”送到家里,让他签收,他才知道我又坐牢了。自我5月2日被抓,其他家人一直瞒着他。当他看明白上面写着“卖淫嫖娼罪”,他给警察说,这算个啥,别的事情吧。他还特意拿给我看他写于2004年5月21日的日记:“今天我才知道小锋(我的小名)又坐牢了,第三次了……给我带来沉重的打击……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苦难啊……”。我最感愧疚的是,母亲在我第一次坐牢因为受到打击而患心脏病,没几年就去世了。然而,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的一切,都要记在这个独裁政府的头上,记在兽性野蛮的警察头上。

   我在海口被非法拘押了近一年才定的罪。那些足以让人发疯、精神崩溃、只想自杀的日日夜夜,我在《监狱手记》里都有详细记录。

   井:您的案子我们都比较熟悉,但是,我一直都在怀疑您那位朋友,你们俩一起到按摩院出事的,但他却很快被放出来,而您却被关押了整整一年半。您不怀疑这个朋友吗?

   刘:前面提到,这个人叫吴伟如。他是江西省丰城市第三中学的高中语文老师,1964年出生,原江西宜春师专中文系毕业。他在我们抓捕的当晚就被秘密释放了。我出狱第二天到你采访我的今天上午,给他打过无数电话。我急迫地想知道他在我的案子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不是早被深圳警方收买,充当出卖朋友、卑鄙可耻的特务?有许多怀疑,但需要足够的证据,我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担当。连他老家的电话都打了,电话停机了。包括他的手机、 EMAIL、QQ都停止使用。就是说所有以前保持联系的手段我都用尽了,但都找不到他,他似乎在躲避我。我不得不证实自己的怀疑了。我与他相识于1997 年6月,是深圳一家报社的同事,他大概在2001年返回江西继续做老师。他身上有些诸如赌博、敲诈之类的恶习,曾被深圳警方传唤和遣送过。我们的交往总是断断续续。我希望江西的朋友们看到这篇文章,帮我寻找吴伟如。我会提供更详细的个人资讯。罪恶不能被埋葬。

   井:那么,您出事当天,具体情形是怎样的?警察在你们进去按摩院之后多久到?

   刘:这次是吴伟如来深圳后才跟我电话联系的,他告诉我:这次是送几个他以前教过的女学生来深圳打工的,已经送到南山区一家联系好的工厂,现在事情办完了,打算在深圳玩几天,很想跟我见见面。我接待他住在家里。5月2日,我们其实是出去爬山、散步,结果走了很长的路,人都走累了。是他提议到一家按摩院歇歇脚的。我那天晚上身上只带了手机,钱夹什么都没带。确实走累了,我也就同意了。他兴致很高,先跑进去打问。我在按摩院的外头吸烟。他一个人进去,和里面的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待我们随按摩师到另一栋楼三楼按摩套房时,按摩师就说,你的朋友已经和我们谈妥价格了。具体有什么服务我毫不知情。不到10分钟,一大堆的便衣警察就撞开按摩房门冲进来了,客厅门是被悄无声息打开的。

   井:按照您的分析,如果那天进去的人不是一个有六四案底的人,而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您认为会出现那么多的警察吗?

   刘:也许不会。这很难确定。

   井:当时有没女服务员对你们提出性服务?或者你的朋友有没在你面前提出需要性服务?

   刘:她们不会主动问的。吴只说今天好好放松放松。一大帮便衣冲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打劫的呢。他们没有出示任何证件。在深圳这样打劫的很多。深圳的桑拿、发廊、洗脚屋遍地都是。有些也是色情场所,很难分辨清楚。我极力主张中国大陆卖淫合法化,设立红灯区。据我有限的调查,大陆哪个县(镇)级地方没有色情业?南方和沿海一带,几乎都是公开化的。与其让色情业在地下泛滥,滋生犯罪,传播性艾病,不如合法化,国家纳税。收入专项用来支付新中国永远短缺的九年义务教育费用。政府喊了几十年要普及义务教育,但是永远没有财政支付力投向祖国的花朵。有的只是大大小小的贪官,有的只是用纳税人钱进行形形色色的灰色消费,包括用公款包二奶、嫖娼。

   今天我必须提到一个人——一个无辜的贵州山区女孩。这个丁姓女孩,因为我,也被牵连裁决两年。我首次郑重告诉所有人:她是抓捕我那晚提供服务的按摩技师。我在出狱接受媒体采访中,从来没有提起她,我担心外界曲解了她。她是与我一同受难的姐妹,她在我心中永远是圣洁美丽的。对她我深怀着负罪感。她折磨我整整一年多了,甚至会让我痛悔终生!我此次入狱,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不是我一人。所不同的是,我现在自由了,可能此时此刻她还在牢狱煎熬。在我出狱后几天,刚赶上她所在的三中队接见日。我向戴敦仁提出接见丁,给她送一些生活费。他回答要请示所长。次日答复我:丁不愿见我。戴敦仁随口就放出谎言。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他们真的跑去问本人了,我太了解这个家伙。他们真正恐惧的是怕我了解到女中队的黑恶。

   2005年情人节前,我在狱中给丁写了一封信,交给管教检查邮寄。有个好心管教告诉我,信被上交到管理科寄不出去的。在全所组织的几次文艺演出中,我与丁远远地见过面。近在咫尺,却似天涯。她苍白浮肿的身影,让人心怜。女中队管理非常严酷,少有减期,几乎满期才释放。每次全所搞活动,都看见女犯端坐着,一律双手放在双膝,腰板挺直,目不斜视,队形前后左右一条线。女狱警在挥手咆哮:“猪头,你,你,坐好”。男犯人随便多啦,东倒西歪,彼此交头接耳。女中队监仓和工厂都在楼上,犯人永远见不到阳光。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让与丁同中队的一个女犯捎话:向丁问好,告诉她我想她,好好活着!也听管教告诉我,丁在里面表现很好,能拿到几个月减期。借此机会,我向丁表达我深深的歉疚——我知道我的歉疚比起你挣扎苦熬的几百个黑狱日子,一文不值,但是,我必须说出来,不是为了自我解脱良心的谴责。

   或许与她永无重逢的那一天,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牢,还要背上一个“娼妓”的恶名。深圳警察的毒恶由此可见一斑。这篇文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看到。小妹!请你理解我,这些苍白无力的文字,权当我对你无端“娼妓”之名的祭奠、昭雪。请让我一生为你默默祈祷、祝福!

    五

   井:那是您第三次入狱,进去之后,精神上是否受到严重打击?

   刘:算上1998年那次收容遣送,是第四次坐牢。应该更理性了——这是苦难给予我的唯一回报。我在里面是完全封闭的,外面朋友为我做了哪些努力,我一无所知。但我心里明白,他们不会放弃我不管。我写的信没有一封是寄得出去的,包括家信,只收到几张圣诞卡。戴敦仁欺骗说,可能邮电局寄丢了。假装糊涂,掩饰恶行。包括所长杨松鑫常常口头上假装关心我,问东问西,也跟我下象棋,但对我的严管,丝毫不放松。大陆警察的人格都是分裂的,表面上维护秩序和公正,背后却在作恶。无数次听犯人咬牙切齿地说:再碰见警察挨打,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会上去打两拳。假如你要明白85%(我在近千犯人中做的调查)的收教犯人都是被诱供欺骗进去的,在里面还要遭受非人待遇,就能够了解埋藏在他们身心深处的仇恨有多大。复仇,是寻求正义的古老手段。

   在进去之前3月的一天,朋友聚会,六四风云人物马少方转告我,深圳市公安局在警告我,要我当心。再说,那段时间海外的稿费也收不到,很不正常。好像蔡楚吧,建议我做一些笔会的日常工作,我把自己的危险处境告诉了他,不愿因为我给笔会带来麻烦和损失。

   直到快满一年的时候,同监仓犯人偷带进一部手机,我趁机打了几个电话,才了解到一点外界的情况。2004年7月,律师来见我。二中队队长肖新康特别吩咐,不要乱讲。跟律师交谈了不到20分钟就被打断。旁边坐着两个警察监视我们的谈话。再后来就是去年圣诞节,收到美国旧金山硅谷十多名朋友签名寄来的精美圣诞卡,先后有六张之多。其中有一张正好在12月25日那天收到,上面有王希哲、周锋锁等人的签名。真比享受一桌美食还过瘾!收教所能把卡片给我,真是非常意外。看似简单的圣诞卡,传递着许多宝贵信息,给我带来的鼓舞无以伦比!借此机会,我再次真挚地感谢王希哲、周锋锁等许多陌生的朋友!这是收教所唯一一次交给我信件。

   支撑我精神的就是把里面发生的一切真实地记录下来,我相信总有一天罪恶会暴露在阳光下。每个月都有一次安检,时间都很突然,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是重点检查对象,每次都设法躲过了检查。非常遗憾的是,最后几个月的日记,我专门写在一本书的空白处,便于保存,也因为纸张紧缺。在释放那天,被非法没收。还有一本《西方哲学史》,记录我的读书心得和随想,也被没收。释放难友留给我的几十本书都被一页页打开检查了(他们接见带书进来,经检查后一般可以交给本人。朋友转交我的书,警察没有拿给我,至今仍扣押在所里)。据随后获释的难友告诉说,我转赠朋友的几本书,包括《丰乳肥臀》,在我出狱当天下午都被那个姓邓的副队长收走,称是黄色书籍。这不把莫言气得半死!

   没有入狱之前,每天生活在骚扰、恐惧之中,入狱在某种程度上是精神上的解脱,一次难得的自我省查。在前脚跨进监狱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都离我而去。几次监狱生存经历,给了我意外的人生经验和苦难。我这次入狱,意外打断正在海外网络连载的《监狱手记》写作。那部还远远没有尾声的自传,对这种常人根本不可理喻的心路历程有详细的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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