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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解“李慎之现象”——兼答吴勇先生 最近,有人编辑出版一本《怀念李慎之》。此书封面及目录被有心人贴在BBS上,幸在收录的所有文章,笔者以前在网络里都浏览过。年初,李先生去世后,笔者写了《李慎之是大陆知识分子的遮羞布抑或招魂幡?》,批驳那些假借李慎之去世,把自由主义标签拼命往自己脸上贴,借机博取功名的伪自由主义者。在海内外连篇累牍追思李慎之的文章中,确实很不合流。遂有人跟文“讨伐”,吴勇先生是其中最认真的一个。打开窗子说亮话,总比黑屋子只有一种声音好千倍。我要感谢吴勇先生,给了我再次阐述自己观点的动力。这篇文章也算对他的答复。
《怀念李慎之》明显是个趋时的残缺文本。按照编者的逻辑:怀念李慎之——作为思想者的李慎之。但是,作为文本,应该展现出立体的李慎之,编者有意抛开了最有价值的部分——对“自由主义者李慎之”有不同看法的文章,比如胡平、曹长青之作。编者本来意图再次把李慎之往“中国自由主义领军人物”硬拽,但限于视野狭窄(不排除应付审查因素),搞出了这样一个悖谬的东西:李慎之只是个体制内的党员学者。这倒真正符合他的本来面目。借怀念李慎之之机,那些伪自由主义者,再次把遮羞布往自己脸上又厚厚地裹了一层,这次连眼睛都遮盖住了;尽管招魂的嘶喊声又提高了几个分贝,但仍显得底气不足。自己的虚弱和卑微何必要假汝之名寻找心理平衡?真正是李慎之何辜,你们非要如此三番折腾他。每个死者都享有被祭奠的权利,但祭奠者有意拔高李慎之,又失公允。
如何评判“李慎之现象”,跟如何评判李慎之、如何看待当代中国的自由主义,这三个话题,显然不能截然分开。然而,又是非常庞大的话题。于是,笔者搜集李先生的文章再次研读,包括他的生平背景。答案依然相同:一 李慎之只是一个体制内学者,跟自由主义没有关系;二 大部分追思者是出于跟李同病相怜的命运,息息相惜;三 将李树为“中国大陆自由主义领军人物”是个伪概念;四 自由知识分子正在从体制内分化出来。民间学者、作家、独立撰稿人言论空间极为有限。学者,报人,教授,作家,艺术家,自由职业者等,都是潜在的自由主义者。
中国人善于造神,善于给死者盖棺定论,免不了那些俗套:你好他好,大家都好。李慎之仅是个晚年觉醒的学者,说了几句真话,就被推上“自由主义领军人物”的神坛,自由主义在中国可真够廉价的,自由权利就被一些寻求政治投机的伪知识分子这样糟践和贩卖着。不怀疑多数追思者与李慎之的个人交情,但是,用学者、领军人物来评价他,不自觉抛开文化传承、共同命运上的亲近感,难免迷失客观、中立的评价;这种可怕的解读自由主义方法,不得到彻底清理、厘清,不要说中国在新文化运动中借来的“自由”二字要蒙蔽耻辱,恐怕我们真要从西方进口一些自由主义者了。对社会改革、文化弊端不能彻底地梳理、清洗,制度反复是难免的。100年来,已经得到无数次证明——知识分子仍然陷在文化传统的沼泽中,自顾不暇,何谈用文化改革政治,推动社会民主呢?
真正自由主义者,首先要具有独立精神,不参与任何党派,更不会被政治利益收买、招安;他们秉持的是不党不阿不谀的立身之道;立场上只问真理、是非,不畏权势;性格上刚直不阿,不委曲求全。也要有外部条件保障,言论、出版自由,是被切实尊重的,不是写在宪法里骗人的。中国近代以来,有不少这样的精英人物,都被暗黑的制度过早吞没了。李慎之端着政府的饭碗,在反右、文革中又反抗了多少?置身在封闭、极端、唯政府是瞻的社科院,只在89年屠杀中不轻不重说了几句话。他作为一个学者,理论建树是应有之为,他没有;自由的力量在于践行,他又实际做了什么?没有。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没有见他公开宣称自己是自由主义者。尽管这样,不影响他做一个葆有良知者,不应该用自由主义苛求他。因此,那些个硬给李慎之戴高帽子的人,倒该受到质疑。奈何这些拥戴的人,展示出来的是最阴暗、虚弱的心理症候,不是他们的肉身——自己没有胆量做个大写的人,只有拉出来一个替代品,自欺欺人——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卑贱、最虚伪、罪恶劣的所在。为什么会一再发生这样群体堕落的现象?又何来的帽子戴在李慎之头上?话题要扯远点,一元意识形态在54年里一统天下,言论遭受禁锢,人格和尊严缺失,自由思想只潜行在人们心里,因此,迫切需要树立一个自由主义精神领袖,掩饰面目。不幸的是,李慎之被选中了。病急乱投医——中国社会文化心理扭曲、虚弱、恐惧、暗示——知识者带头集体共谋的结果。其中,占据社会话语权的他的许多弟子“功不可没”。李慎之是被放大了的符号。某种意义上,他跟张三、李四没有区别。从这个层面解读,错不在李慎之。
中国太需要崛起大批具独立精神的自由主义者,但是,在制度环境恶劣的情形下,宁可在黑暗里继续摸索,甚至继续卑微和恐惧。削足适履,将带来可怕的社会灾难,因为,政治是文化的延续,政府是文化的工具。100年来,知识者不能决绝地坚守独立立场,和社会批判者的身份,没有深刻认识到“政府是靠不住的”教训,才导致独裁专制成为中国人抹不去的长久梦靥。
中国问题的病根在于独裁制度,独裁的起源在于文化的君臣流毒,文化的流毒在于知识者的劣根性,知识者的劣根性在于没有独立人格,独立人格丧失在于独裁制度。互为因果,恶恶相传。所以,在自主主义沉没的时候,自由主义者反倒浮出了水面。这恐怕只有在中国,才会呈现出这样扭曲的文化政治生态。
2003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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