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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年,总是喜欢回忆往事。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少年时代的几个同学,人生如棋,世事难料,他们的人生际遇总是让我感喟不已。 咖啡 海米 香肠 这三种食品都是我一个同学不同时期的外号。他的真名叫“先坐”或者“仙佐”,因为是乳名,从来没有写到纸上,所以我始终没有弄清他的那位脾气奇大的祖父给他取得这个名字的真实含义。倘若说是“先坐”,他们家也不过是一介平民,他父亲的工人身份虽然很让穷得没有饭吃的村人眼红,但在沙梁这样的一个文化大村,一个普通工人的后代恐怕还没有“先坐”的资格。若说是“仙佐”,他的这位祖父也并不求神拜佛,对神魔鬼妖也没特殊奉献,让神灵辅佐他的宝贝孙子,恐怕也说不过去。所以究竟是哪两个字,我实在考证不出,不如就根据他的不同时期的称呼入乡随俗吧。 “先坐”的父亲在青岛当工人,听母亲说他父亲是个独子,更是个孝子。他本来可以在青岛娶妻,为了照顾在农村的父母,坚持娶了一个农村媳妇。“先坐”的母亲非常贤惠,一个人照顾脾气奇大的公婆,抚养三个孩子,还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庭。本来根据政策,“先坐”的父亲可以把她和孩子的户口都转到青岛去,但是,为了两个老人,她硬是在农村坚持下来,一呆就是一辈子,“先坐”的父亲退休后,夫妻才在老家团聚,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所以,“先坐”虽然是工人的后代,但至今还是农民身份。 “先坐”父亲每年的五一、十一、春节都回家,每次回家总能带回一些新奇的食品,“先坐”常常拿来分给我们吃。有一次,“先坐”拿来一些紫色的颗粒状的东西,放到水里,变得浑浊的水喝起了有些苦涩,又有些香甜,大家都不认识。“先坐”说,这叫“咖啡”,是外国的东西。“先坐”的咖啡一下子轰动了校园,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孩子都已能喝到他的一口“咖啡水”为荣。几十年后才知道咖啡应该煮热了喝,但当时我们却是像红糖一样放到冷水里喝,大家觉得美味无比,“先坐”也成了明星似的人物,受到同学们的膜拜。后来大家干脆就叫他“咖啡”。 “咖啡”这个名字叫了不久,改成了“海米”。因为“咖啡”父亲带回的一罐咖啡顶不住他天天偷来给我们喝,不长时间,咖啡偷光了,“咖啡”不想放弃在同学眼中明星般的地位,改偷父亲的海米。当时的农村,物资匮乏,农村孩子连饭都吃不饱,能吃到“咖啡”偷来的海米自然是一件美事。于是大家又叫他“海米”。“海米”的地位更加如日中天。 因为“海米”是家中的长子,没有哥哥姐姐,被年龄大的同学欺负是常有的事,他的咖啡、海米其实也有某些贿赂的成分。 “海米”智力很好,学习成绩不错,但上了高年级后学习成绩却一路下滑,原因固然有父亲不在身边,祖父祖母娇惯,更重要的一点是被一些品质恶劣的大龄学生带坏了。父亲的海米、咖啡不可能永远供给,没有了物质基础,他的地位就开始下滑,只能投靠那些大龄的学生。跟着大龄学生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成绩怎能好起来? 记得有一年春季,我和“海米”一起上学,他说:“听说考高中十个人取一个,我们有什么指望?还是算了吧。” 我当时很奇怪,十个取一个有什么难的?当初我们班54个学生,“海米”可是前三名呀。 后来的升学考试结果,我们班只考了两名重点高中,我升学走了,“海米”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刚满十四岁就成了人民公社的小社员。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改革开放后,“海米”家道中落,虽然也做个几年生意,无奈时运不济,不仅没有实现发财梦,反而摊上了官司,家产被法院查封,从此一蹶不振。 后来听说他酷爱烹调,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帮忙,“海米”甚喜美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人也长得膘大肉肥,又获得一个新的外号:“香肠”。只是作为厨师,他只能在厨房里施展本事,村里所有的宴席他都没有资格“先坐”。今年秋天,我回老家,听说他因为贫穷潦倒,只好偷渡去了韩国打黑工。祝福他在异国他乡过得好一点。 潘长江 “潘长江”也是我一位同学的外号,真名叫小泉。因为长的酷似著名笑星潘长江,所以中年以后得了这个雅号。 笑星潘长江认为:浓缩的都是精华。这句话至少用在我的这位同学身上是准确的。 “潘长江”精细伶俐,机智乖巧,很讨同学喜欢,只是学习成绩不佳,不过,在哪个不重视学习的年代,似乎也不是毛病。 “潘长江”虽然个子矮小,但因兄弟众多,并不受人欺负。只是因为经常不做作业,不为老师所待见。有一年放秋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记秋假里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其实这种作文并不难写,可以随便胡诌几个学雷锋做好事或者参加集体劳动的情节,只要不是明显的抄袭就能交差,可“潘长江”抓耳挠腮,硬是一个字写不出。 无奈之下,他求到我,交换条件是一篮野菜,两只甜瓜。 挖野菜容易,小半个下午就可以搞定,两只甜瓜只能去偷。 我坐在大沽河堤东侧的树荫下逍遥自在的看书,“潘长江”猴子一样钻进庄稼地,不长时间,他就光着屁股从庄稼地里钻出来,怀里抱着四只甜瓜,裤子挂在脖子上,裤脚扎住,里面鼓鼓地装满了不知什么东西。放开裤脚,滚出一堆鲜红的西红柿。原来,这家伙顺手牵羊,把老乡的西红柿也偷了。 老乡的甜瓜和西红柿都在河堤西侧,而且有人搭棚看守。一次偷到这么多,真是个奇迹。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过河堤的?” 潘长江很得意,他眨巴着小眼睛神秘传授经验,“偷瓜,第一要胆大,即使看瓜人踩着你的脑袋也不能喊叫;第二,要有技术,先爬着进去,摘下来后,一个一个滚出瓜地。过河堤的时候,要学屎壳郎滚粪球,滚一下,爬一下,过了河堤,万事大吉。” 原来偷瓜这么惊险、刺激,我非常想跟“潘长江”去偷一次,不料他却说:“你不行,这种事只有我和大头、咖啡这样的坏学生能干,你是个好学生,写你的作文吧。” 甜瓜有些苦涩,西红柿清甜可口,我们分享胜利果实,不一会儿吃了个肚儿圆。 后来做作文的时候,我觉得秋假里有意思的事莫过于“潘长江”偷瓜、偷西红柿,于是舍弃了原来构思的“好人好事”,(记忆中潘长江好像也没干过好人好事),把偷瓜偷西红柿的惊险和刺激添油加醋写进了作文。 开学后,老师先是表扬了这篇作文的真实、生动,然后就追问偷瓜的事,“潘长江”立即将我出卖,害得我被老师留下写了两天检查。“潘长江”只有偷瓜一条“罪状”,只写了一天,我还多了替人写作文一条。 “潘长江”擅长交际,尤其是跟“先坐”关系特铁,不过,这显然是看在“咖啡”和“海米”得份上。因为后来“先坐”家道中落,有“咖啡”、“海米”变成“香肠”,他们的关系也就渐渐冷淡下来。 改革开放后,“潘长江”依仗着自己的聪明机灵,开沙场、跑运输,成了大老板,已经不是那个当年屁颠屁颠跟在“海米”、“咖啡”后面的小泉了,听我弟弟说,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彻底颠倒,“潘长江”雇佣当年的“咖啡”如今的“香肠”做自己的专职厨师,每月“大洋”500元。 “大头” “大头”原名开书,所有的同学里面,他与我关系最好。他每次进城,或者我每次回老家过年,我们都要聚一聚。但在当年,“大头”却是我最瞧不上眼的“异类”。 “大头”学习成绩一般,却跟老师贴得最紧,记得上小学四年级,一个女教师接了我们班做班主任。那年的雨水特别大,沟满河淌,鱼虾丰富,我们一般男生午休时间经常跑出去洗澡、摸鱼,因为怕被老师发现头发是湿的,所有的男同学都剃了光头,只有“大头”留着头发。“大头”不仅留着头发,还把我们的“阴谋”告诉了那个女老师。害得我们所有男生被老师罚站一个下午。放学以后,我和“咖啡”、“潘长江”等把他截住,狠狠揍了一顿,并给他取名“大头”。 “大头”真正出名是在下学以后,跟“咖啡”、“潘长江”一样,他也没能考上高中,但他不甘心留在农村,常常往城里跑,做什么生意也不清楚。但是大头总是运气不好,穷得家徒四壁,还拉下一屁股债,经常四出借钱,亲戚朋友都害怕他。我开始在镇上工作,后来进了城,不管到那里,“大头”都经常来坐坐,偶尔也借点钱,虽然还钱的时候不多,但同学友情还是深厚起来了。 “大头”最倒霉的时候,邻居家丢了钱,竟然向警察报案把他抓去,但是上天有眼,真正的小偷第二天就落网,“大头”才洗清了不白之冤。“大头”被放回家,干了一瓶白酒,涕泪纵横,赋诗一首: 钱是亲爹钱是爷, 管没什么别没钱。 有钱喝酒又吃肉, 没钱良民成小偷。 后来“大头”中兴,发了点小财,在城里找了个媳妇带回老家,又盖起了三间新房和两间平房,买上了摩托车,很让村里人羡慕了一阵。 “大头”为人幽默诙谐,好胜虚荣,而且非常迷信。刚结婚那段时间,“大头”喝酒从不喝壶底剩酒,盖因我的家乡有种说法,“喝壶底生小嫚”。所以和我们一起喝酒,壶底剩酒总是归我、“潘长江”、“香肠”这些人喝。 可是上帝偏偏跟“大头”开了个玩笑,我们这些人都生了儿子,“大头”却一连生了两个女儿。生第二个姑娘后,气得他一连三天喝地酩酊大醉,再也不忌讳什么壶底。 “大头”虽然生的是女儿,但他对自己的女儿却比我们这些人对儿子都亲。他的大女儿也很争气,聪明可爱,学习成绩非常好,“大头”就常对人发誓一定要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吴仪”。我的儿子小时候既鲁且愚,不辨六七,“大头”就嘲笑我说,他的女儿将来嫁给独臂老人也不嫁给我儿子。 这些年“大头”不再往城里跑,一直在农村,日子虽然依旧艰难,但是过得舒心而快乐。 二00二年农历腊月二十四日深夜,我在出差返回青岛的火车上突然梦到“大头”,只见他俩眼乌青,一脸痛苦,他告诉我自己遭遇了车祸,生命不保。我一下子醒来,心里一阵猛跳,我安慰自己说这只是个梦,“大头”不会真的有事的。 可是第二天我回到老家,在街上碰到了他的家人匆匆往医院赶,我跟着去了医院,发现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大头”两眼乌黑,跟我在梦中所见完全一样。医生说他昨天晚上开摩托车摔倒在马路上,头部触地,血没有流出,压迫神经,成了植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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