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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如歌
顽劣学前
小时侯,我是家里最漂亮的男孩。漂亮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大概属于人见人爱的那种。长大以后,听我姐说,她每次带我去学校,即是最爱干净的青岛女知青刘老师都要抱抱我。
母亲说,我虽然长得漂亮可爱,却生性顽劣,“不上情理”。一次,一个成分高的邻居老奶奶在街上夸我俊,我不仅不领情,反而骂人家:“不用你地主婆说!”气得老奶奶抹着眼泪找我母亲告状。
上学以前,我的淘气顽皮是出了名的。我们沙梁一队分前队后队。只在前队设了一处供销社。后队人家的小孩购买盐油酱醋大都要穿过我们家住的巷子。只要是女孩或者打不过我的男孩,几乎没有谁没受过我的“拦路劫掠”,经常挨我欺负后来还成了同学的有振学、大头、玉萍、邵正洁等7、8人。一般情况是抢走好吃好玩的玩意儿,再顺手给人家一巴掌。有时高兴了,还爬上墙头向人家头顶撒尿、扬土。我总是躲在我家院子的墙角下,听到脚步声蹑手蹑脚走近,突然跃出,像李逵似的大喝一声,吓得路过的孩子鬼哭狼嚎。
我们家屋顶上有数不清的砖块,街门上也有累累“伤痕”,那都是我在外面惹下祸,被人家报复的杰作。记得我们一家围着桌子吃饭,只要听到房顶上瓦片雷鸣,或者大门被砖石砸响,父亲二话不说,一双筷子必定劈头盖脸向我敲来。他老人家无须做任何调查,就可认定又是我在外面又惹了祸!
我们家住的那条巷子有两个跟我同龄的孩子,一个女孩,叫淑琴,住在巷子中间,一个男孩叫京海,住在巷子北端,我家住在巷子的南端。
那个叫京海的男孩和我一样的顽皮,淑琴没少挨我们的欺负。记得她天生爱哭,嗓门又特大,巷子里几乎天天听到她尖声尖气的哭叫。她母亲控诉说,俺家淑琴哪里有活路呀,往北走京海打,往南走勇力(我的乳名,大概是又勇敢、又有力量的意思吧)打。
后来我们上小学了,我和京海打人的毛病一时还改不了,礼拜六、礼拜天惹下祸,到了礼拜一就发愁,因为那帮被我们打过的女生一定会告老师,而老师的教鞭一定会把我们的屁股抽得红肿。那时候,我多么盼望自己能突然肚子痛,那样就不用上学了。
那时候的孩子没有花样繁多的冷饮,夏天上学的孩子都自己带冷开水。记得有一次,下午上学,淑琴拿着一瓶冷开水,里面还放了胖乎乎的绿豌豆,京海把她拦住,要喝一口,淑琴不让,转身往南走,我当然拦住不让她过去。那时,我们已经不太敢随便打女生了,也不敢硬抢,京海就学着孙悟空防白骨精的招数,划了一个圆圈把淑琴圈在里面,并且宣布:如果出此圈,全家死光光。
我们扬长而去,淑琴却坐在圈里哭,学也不上了。她娘把她拖出来,她自己再进去。
下午午睡起来上第一节课时,老师点名不见树琴,问我俩,我们早忘了自己画地为牢的恶作剧,竟茫然不知。
放学以后,我和京海自告奋勇带老师去淑琴家做家访,发现淑琴仍然坐来我们画地圈里,嗓子都哭哑了。
为这事,我们俩不仅屁股红肿,还差点被学校开除。
演艺生涯
因为长得漂亮,学习也不错,我被选进了学校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那个年代,宣传毛泽东思想是学校的重要任务。学校虽然很穷,但宣传队设施齐全,风琴、古筝、大小锣鼓、腰鼓等音乐器材,刀枪剑戟等道具、各类服装、化妆用品应有尽有。还有专门的排练室。宣传队员不参加值日,不参加劳动课,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参加排练活动,一般情况下星期六也参加。宣传任务紧张的时候,还得停课参加排练、演出。 对我来说,参加宣传队是我活得最自由、最痛苦、最滋润、最倒霉的日子。
没参加宣传队以前,日子过得像阳光一样明媚。宣传队开始有10个男生,三年级的时候剩下5个,五年级的时候只剩下2个,别人都得到解放了,只有我和一个叫陈轻的倒霉蛋一直留在队里,从小学一年级到毕业,受尽磨难,理由就是因为我们都长得漂亮。
我坚持认为,选我进宣传队的那位女知青刘老师是一个糊涂虫,因为我虽然长得漂亮,却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我姐建英说我五音不全,唱起个来像鹅叫。
我姐是宣传队的台柱子,不仅人长得美丽,而且冰雪聪明,多才多艺,什么舞蹈、朗诵、表演唱,小品、快板、数来宝,没有她不能演的节目。宣传队一个晚上演10个节目,至少有她8个。常常忙得连装都顾不上换。跟她相比,我就是宣传队一闲人、笨蛋。
记得我姐对我的歌喉做出评价以后,我对自己的歌唱“才能”有了自主意识,从此不再开口。有一次在公社会堂表演节目,全公社的三级干部都到了,我父亲也在台下。我们演地是一个表演唱,由《长征》和《侦察兵》插曲两支歌曲构成。舞蹈模仿大型舞蹈史诗《东方红》,又爬雪山、过泸定桥的动作。我和一个叫董洁的女生领舞,四个男生和四个女生分成两队群舞。十个演员需要边舞蹈、边歌唱,难度非常高。这个节目我们排练了半年,所以演出非常成功。但有一个缺陷,作为领舞的我却只舞不唱。后来选评时,这个节目只得了二等奖。
后来父亲说我:“我看见别人都是又舞又唱,只有你闭着嘴光蹦跶。”姐姐挖苦说:“他要敢开口,观众能把《长征》当成《天鹅湖》。”
我没有任何艺术天赋,留在宣传队实在是活受罪,可因为男生太少,老师坚持不放我,即使我调皮捣蛋,老师一般也不管我,这样我倒成了宣传队里最享有特权的人物,很像大观园里的贾宝玉.
有一次,因为争一支刚刚买来的小马枪,我把一个叫玉娥的女生按在地上骑着打,吕香亭老师不仅不批我,反而骂那个女生不知礼让.这样公开的偏袒引起公愤,女生们全都罢演了.
带头罢演的叫玉贞,被打的玉娥是她妹妹,她说,李建强一年就演一个节目,还闭着嘴不唱,倒成了红人.我们演一百多个节目,还得受他欺负.老师偏袒,我们不干了.
吕老师红着眼睛说,你们女生不干了,我可以再找一百个,可宣传队男生只有他和陈轻两个,他要不干了,宣传队就得解散.你说叫我怎么办?
跟我一块领舞的董洁拉着玉贞的手说,这事怨我,我是队长.我替他向你道歉,不要离开宣传队好吗?
我的从来不知羞耻的脸一下子红了.
歪批孔子
1974年,我上小学三年级,学校开展批林批孔运动。小学生也得写批判文章。林彪原来是副统帅,现在是投降苏修的大坏蛋,这个我知道。孔老二何许人也,连老师也说不明白。回家问母亲,母亲随口说:孔圣人当骡子,明白人做糊涂事。
原来孔老二是个自愿当骡子的胡涂蛋,哈哈!
于是,我的作文题目出来了,《孔老二是个大骡子》。内容大意是:
孔老二本来是个老师,以教书育人为业,后来不知哪根筋出了毛病,非要给反动奴隶主当牛做马耕田拉车不可。奴隶主家牛马成群,不缺他一个。孔老二摇身一变,变成又老实又能干活的骡子,白天黑夜地为奴隶主效力。奴隶主满心欢喜,封他为圣人。后来的封建统治者都号召人民群众向他学习,做统治阶级驯服的工具。他也就被封为万世师表。孔老二其实是统治阶级的狗腿子,欺骗人民的大骗子,甘当奴才的大骡子。
我的文章因为立意新颖,被老师评为范文,还抄成大字报贴到街上的大批判专栏里。
后来校长也知道了,他问我孔老二当骡子的典故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我回答:我娘说的。校长去找我娘,我娘手持擀面杖追得我满院子跑,还便追便骂:“你个小鳖羔子,我打个比方你也当真,辱没圣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长大参加工作后,有一次跟一位姓孔的刑警队长一块吃饭,提起往事,顺便向这位圣人后裔道歉,不料孔队长哈哈大笑,他说,“哪年头,不要说你,连我们孔门后裔也得批孔,因为同学歧视,我回家要求改姓,父亲说,那就跟你母亲姓吧,你母亲姓蒋。我一听,再也不敢改姓了,我要是姓了蒋,同学还不把我打死。”
转眼四十年过去了,我由顽劣少年变成了问题青年,问题中年,还肯定将成为问题老年,尽管经历了那么多坎坷,尽管世事变幻,依然秉性不易,我想,这大概是血液里头自由主义的因子在起作用吧。
2005年1月11日修改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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