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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夏天,我在胶东的一座海滨城市被捕。 深夜一点多钟,我刚刚煮好了一碗面条,煎了两个鸡蛋,这是我每天晚上的夜宵,吃了它们我就要把刚刚写好的文章发到网上。正在这时,门猛烈地响起来。 “高远!” 我听出是小区居委会刘大妈在呼叫自己的名字,便匆忙放下碗,大声应着,往门口走。 “是刘大妈吧,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 门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高远,你把门打开,有要紧事告诉你。” 手把刚刚扭开,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脏莫名其妙的狂跳起来,转身就朝放电脑的书房跑,可是已经晚了,我的右脚髁子骨上遭了沉重地一击,一阵扯心裂肺的巨大疼痛让我差点晕过去。恍惚中觉得嘴里仿佛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右倾斜,左腿弯子又猛然挨了一击,身体一罗锅,跪倒在地板上。我疼地眼泪纷纷流出,刚想伸手去擦,两只手臂被猛然提起,反扭,一声轻微地脆响,两只冰冷刺骨的东西卡到手脖子上。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水,看见客厅里站满了警察,只有一个漂亮的女警察穿着警服,其余全是身材魁梧的便衣,他们的背后,站着身材矮小,躲闪着我目光的居委会刘大妈。 一个腰圆膀阔、肌肉结实、脸膛黑黑、目光冷漠而鲁莽的中年警察抖开一张盖着红印的白纸:“高远,你被拘留了,这是搜查令,这间屋子我们要彻底搜查!” 他的一双又黑又狠的眼睛跟我的目光碰撞的时候,流露出一些嘲讽的意味,这是我陡然紧张起来。 警察命令我在地板上蹲着,他们里里外外、翻天覆地地搜查、登记,我的许多书籍、几百张软盘、通讯录、各种证件都被作为重要物证装进了他们带来的箱子。 中年警察从我的书房出来,坐到我客厅的沙发上,目光又凶又狠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后背发冷!我努力想把眼光挪开,这时,那个女警察出来: “报告高队,电脑上有一些人正在论坛上给他发信息,还有几个海外ID,要不要跟踪、锁定?” 女警察皮肤白皙,眉毛弯弯,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睛,说一口江南口音的普通话,一说话,还显出一双酒窝。 “纯子?!” 我惊讶地脱口而出。 女警察扭过头来,目光冷漠、陌生。 我知道我认错了人,虽然她跟那个叫纯子的海大的女大学生长得惊人相像,但她不是纯子,纯子的弯眉的一角有一颗美人痣,她没有。 “你刚才说什么?”姓高的队长警觉起来。 “没什么,认错人了。” “认错谁了?纯子是谁?” “不是谁,就是认错了。” 女警察低头不语。 “胡说!纯子,你刚才喊纯子?”高队长自言自语,“怎么像个日本人的名字?” “对,是个日本人,日本著名影星,山本五十六的妹妹。” “日本影星?你这混蛋,不好好待在北京,跑到我这地盘上捣乱,还有心思想着女明星!” 高队长气地大骂,跟着女警察进了书房。 当天晚上,我租的房子被抄了个干净,人也被带到公安局国家安全保卫支队接受审讯。讯问结束已是清晨,警察们呵欠连连,看得出,他们对我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可能只是奉上级的命令行事,有个警察甚至骂我:你他妈不好好挣钱,干吗练法轮功? 收拾笔录签字的时候,那个负责纪录的女警察突然悄悄问我: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谁?” “装什么?纯子,我妹妹。” 我知道无法隐瞒下去,说: “我的事与她无关。” “有关无关我不管,你说她在哪里?” “本市。” 二 我被关在小号,这个号子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练法轮功的,一个是家庭教会的,一个是搞工运的,加上我这个民运分子,中国大陆所有的反对派差不多都聚齐了。 被关进来之前,看守所管教警告我:第一不要接受那个法轮功分子的蛊惑宣传;第二,密切监视那个家庭教会的成员,那小子时刻想着自杀上天堂。 “你是作家,知识分子,这个任务交给你,好好干,政府会给你记功。”警察最后说。 警察如此器重,让我受宠若惊,领了这个任务进了三号监室,心里像揣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练功的那个“号友”居然跟我年龄差不多,也是三十多岁,身材魁梧,又黑又粗。他原来是乡镇政府的一个公务员,用警察的话说“不知那根筋出了毛病,居然跟自己的老板干上了。”他连判刑带劳教已经进来三四次,至今无法“转化”。搞家庭教会的是个老年疑犯,据说属于一个叫“东方闪电”的教派,教规规定,教徒一旦被抓住必须自杀,警察休想找到上线。为了防止他自杀,被镣铐加身。另一个年轻的疑犯就是那个工运分子,带着眼镜,眉清目秀,是个刚从技校毕业的学生。 监室里又黑又潮,我一进去,眼睛一时无法适用,只觉得三个在黑暗里看我的疑犯闪烁着狼一样的眼睛。 “大法弟子吗?” 中年疑犯冷冷发问。 “不,少林弟子。” 中年疑犯的眼睛鬼火一样熄灭了,转到一边不再理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汝身生来即有罪,基督救你出苦海。” 老年疑犯嘟嘟呐呐对着我念了一通,我一愣,感觉好像到了威虎山。 “老东西,闭上你的臭嘴,晚饭少吃点,省得老子给你揩屁股。” 年轻疑犯突然爆喝一声。 “大哥,别理他们,都他妈的有病。你为什么事进来的?” 为什么?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写了点文章。” 年轻疑犯笑了:“那您是政治犯。” 我心里不由一阵惊异,很佩服这个小伙子的见识。 “小兄弟,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煽动工潮呗。”小伙子简洁明快。 “我们那个厂子五万多人,资产几个亿,老邓复辟资本主义以后,几年时间,企业破产,职工下岗,所有的国有资产都被走资派分光偷光,我们工人阶级沦入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我们要革命,要夺回胜利果实。我们组织上访、示威、卧轨,被官僚资产阶级残酷镇压,我也被抓来了。” 我感到好笑:“你这些词都是跟谁学的?” “我的精神导师是爸爸,他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我们厂的革委会主任,毛主席都接见过他。” 我苦笑:“我感觉你病得跟他们差不多,你知道文革是怎么回事吗?” “怎么不知道?文革是咱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为了反修防修,防止资本主义复辟而亲自发动的一场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他摧毁了刘少奇、林彪两个资产阶级司令部,广大工人农民夺回了被走资派篡夺的国家权力,人民真正翻身做了主人。可惜,毛主席去世后,资产阶级卷土重来,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归于失败。我们工人阶级重新沦为被剥削被压迫的境地。” 我心里不由一阵酸楚,这小伙子虽然满口荒唐言,但他最后的结论也确是事实。 “灾难自心起,生死谁人知?法轮心中转,得救在此时。”中年疑犯合掌垂目,念念有词。 “老轮子,你又发什么疯?你那个李洪志师傅那么厉害,怎么不救你出狱?怎么不整理整理这些警察?”年轻疑犯嘲笑道。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中年疑犯很自信。 年轻疑犯笑骂:“吹吧,他自己都自命不顾,跑到美利坚靠洋人庇护,还救你们?我看,李洪志就是一大骗子,你们这些轮子就是一群大傻瓜,他在美国风花雪月,你们在这里坐牢,傻不傻呀你?” “不许你骂我师傅!”中年疑犯怒目相向。我连忙劝架:“好了好了,其实,有信仰不是什么坏事,这位师傅看上去也是好人,政府镇压法轮功,实际上是违宪的。” 年轻疑犯很失望,中年疑犯却眼睛一亮,紧紧握住我的手:“兄弟,你这话是从心里说的?” 我点点头:“是呀。”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听到的公正评价!” 中年疑犯双手合十,盘坐双腿,口里念念有词:“师傅呀,你听到了吗?你的佛法已经深入人心,连不练功的人都心向大法呀。” 我哭笑不得,“老兄,你误会了,我并不认同法轮功的理念,我只是觉得,信仰是一种自由,不管信什么,政府都不能干涉。” 中年疑犯说:“虽然你现在还没有晤透大法,但是你有慧根,只要你练功,师傅一定会度你。” “度我什么?” “离开这个污浊的尘世,上升到一个高的层次。” “你是说,离开地球?” “对,地球不过是宇宙的垃圾站。” “那我到哪里去?” “到更高层次的世界去。” “你怎么不去?” “我还没修炼到那个程度。” “那么,李大师怎么不去?” “师傅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师傅为了度我们来到地球,师傅随时可以回去,师傅无处不在。” “你师傅现在在这里吗?” “对,他在这里。”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我们说的话他都能听到,我跟你说的话就是他的意思。” “你师傅无所不能,对吗?” “我师傅是最高的神,释迦牟尼也是他的弟子。” “你师傅爱你吗?他不希望你受苦对吗?” “对。我师傅爱所有的人,他不希望任何人受苦。” “那么,你是否跟你师傅说一声,让他救我们出狱,这地方太苦了,你看,又酸又臭,到处是老鼠,苍蝇,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不行,师傅说过,我们不能向他提出任何要求,我们不能有功利心,否则,我们就练不成大法,师傅也不会要我们了。” 年轻疑犯听着我们的谈话,开始偷着乐,后来越听越气,终于破口大骂: “这是什么狗屁师傅,光说不练,整个一骗子嘛! 中年疑犯又要发怒,我连忙拦住:“老兄,你的理论让我受益匪浅,改日咱们详谈佛法,好吗?” 三 “139号,提审!” 被抓后,除了在国保支队办公室做过一个简单的笔录外,整整三天没有提审,今天是第一次,我正猜想着会不会还是那个跟纯子一个模样的女警察来做纪录,人就被推进了预审室。 “高远,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 提审的竟然是北京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主审官是安全局的兰梅处长,数年前,在人大的阶梯式教室里,这位气质绝佳、风度翩翩的女警官亲自给我戴上手铐。她戴手铐的那种优雅动作让我至今难忘。 “兰处长,这么多年了,还劳您惦念。” 兰梅对我的讥刺一点都不生气, “不惦念着你,我岂不要失业?其实咱们也是相生相克,共存共荣,你这些年活动频繁,为我们处挣来了不少经费嘛。” 我想起抓我那天那个黑大汉高队长的抱怨,不得不在心里默认兰处长讲的也是实情。 “可我没什么活动呀,我被窝里放个屁您都给数着,我敢有什么活动?” “小子,先别封嘴,青岛的修宪座谈、北京的民主沙龙、广州、上海、杭州的自由派讲座,你都屁颠屁颠跑去参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跟海外的什么人联系,你支持唐山、福州的农民上访,鼓动东北、石家庄的工人罢工,你还为法轮功分子鸣不平,在海外网站上大肆攻击政府,诋毁党和国家领导人,你说,这些事,哪一件不可以关你几年?” “反正刑法在你手里,随便你怎么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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