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铁血家国
沙梁隶属平度县,五十年以前,号称是平度最大的村庄。村里人大部分姓綦(qi),传说綦姓祖先是明朝洪武年间自四川綦江迁来。綦性聚族而居,繁衍六百年,诗书传家,人才辈出,终成当地一名门望族。
前些年沙梁綦姓氏人痛感六百年族史未免寒碜,与家族兴旺不相配备,遂由饱学之士,曾任中学校长的世宝先生联络东北、四川的綦氏族人文祥、国义对綦姓族史立项考察,历经三载,撰成煌煌五十万言巨著——《綦姓氏族》。
据该书考证,綦姓乃黄帝曾孙帝喾后裔,帝喾五十世孙姬荣受封于周武王,封地武功辖岐山(今陕西省)。汉高祖时因军功被赐姓綦毋。之后綦毋复周,从南直到重庆假游,正好遇上叛乱,周祖带领百姓平叛,遂入渝为官。唐宋时綦姓为名门望祖,金榜题名者最多。元末明初,因遭战乱,綦姓一支迁来山东,占据这沽河之畔鸡鸣三县、水土肥美之地,几百年来,历经沧桑,阅尽繁华。
却说綦姓后人本是皇室后裔,名门余脉,血统高贵、骨骼清奇,与当地的什么姜家寨、杨家庄、混乱(洪兰)、难村(南村)等村落泾然不同。这些村落观看村名就知道是战乱时期漂泊而过的流民聚居形成,杂姓繁多,秉性各异,不好文墨,不通礼仪。沙梁却很有文化气息,读书之风甚盛。再穷的人家孩子也得读书。族人识书达理,言谈儒雅,加上自然条件优越,生活闲适、富裕,很为邻村羡慕。周围村庄的人很以能跟沙梁人交往,跟沙梁人结亲为荣。也有些刻薄之徒调侃沙梁人说:沙梁的狗叫起来都“子曰子曰”。
沙梁是这样的让人羡慕,又这样的让人嫉妒。
日子象沽河的流水一样,时而清澈可人,缓缓流逝,时而狂涛巨浪,崩云裂岸。1947年的秋天,共产党的一支地方武装进驻沙梁,时代的风雷彻底击碎了这个村落平静的生活。
本来,像沙梁这样一个具有重要战略位置的地方,属于兵家必争之地,国共两党多年你来我往,都不曾建立自己的政权。老村长綦福文由族人推举,不管哪支队伍进村,要钱要粮,都由村长应付。要得多的,如日伪军、国军、八路军进村,福文村长召集村上几个老人议一议,每家收一收。散兵游勇或者小股的游击队来了,也不怠慢,一般由有钱的人家摊一摊,集中起来,套上马车送到人家指定的地方。日伪、国军、八路要钱要粮,福文村长一般都要给他们打折,碰上“不讲理”的主,只准给自己收,不许给其他两方,村长也很为难。有一次,福文村长被河东八路除奸团抓走,拉到河滩要以资敌罪枪毙,福文村长说,你们可以杀了我,但今后沙梁村没有人给你们收粮了。八路也只好作罢。
许世友的9纵攻克南沙梁以后,共产党地方武装组成工作队进村,准备住下不走了,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换村长,重新任命了新村长,后来改叫镇长,除了沙梁,下辖姜家埠、桃园、九甲、庄干四个村。
新镇长名叫綦官禄,小名腊八,沙梁人氏,因为打瞎了一只眼,从八路军独立营退役。说起来,他还是我爷爷介绍参加八路的。
腊八是沙梁少有的败家子,抽白面,泡赌馆,狂嫖烂赌,败了家业,未免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一次是他发了昏,竟然偷了一辆自行车卖了,那车是沙梁财主綦乃文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小儿子的。腊八在兰村火车站被人抓住。吊打半夜,趁着看守不注意逃了出来。跑到小酒馆找我爷爷,我爷爷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呀,皇帝的马你也敢偷着卖了?乃文是什么人?他要抓住你,能扒了你的皮!”腊八跪翻在地,大呼:“舅舅救我。”
我爷爷跟腊八母亲是表兄妹,算是腊八的表舅,腊八虽然在外面胡作非为,对爷爷却是尊敬有加,经常来小酒馆帮爷爷担水扫地,杀鸡屠狗,很是勤快。
爷爷摸着山羊胡子,沉吟半晌说:“我给你指活路一条,可以暂时安身。你这狗才天生种不了庄稼,做不得买卖。真是庄户不能,学问不成的一块废物点心。如今兵荒马乱,也只能去投军吃粮啦。”
腊八摇头:“冷冠荣、姜黎川都跟綦乃文是拜八字弟兄,投他们还不是拿着脖子往刀口上撞?其他的小股游击队谁敢得罪冷部、姜部?”
“投八路!”爷爷冷冷的说。
“八路?就是河东那些抗着鸟枪穿着破衣烂衫除了虱子一无所有的土八路?”腊八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敢得罪冷部?你老开玩笑吧”。
“你个狗才,一脑子浆糊”,爷爷猛敲腊八的葫芦头,“死到临头了还挑三拣四。什么姜部、冷部,迟早是八路的下酒菜。”我爷爷告诉腊八,我在青岛念大学的姑姑如今也投了八路,姑爷王月三,是八路的大官。
腊八当晚渡河投了八路,靠我姑父王月三的提携,当上连长。退役后当了沙梁镇长。
共产党讲究阶级斗争,占领区出现了严重的暴力倾向,据我们当地的党史记载:
各地大量出对地主富农乱打、乱抓、乱杀现象。不少地方“一开斗争会并不经过清算、说理阶段,也不准被者申诉,一开始就是打人、打死人,甚至每会必斗短斗必打,每打必死,以打死人多为坚决, “左倾“错误比较严重的诸城县,“全县12个区各区杀人都在百人以上,有的区多达六七百人” 很多地方将地主富农不加区别一律扫地出门,不给地主分地,给富农,使他们的基本生活难以维持。莱西县仅一个多周的时间里,就将1100多户地主富农扫地出门,其中许多是开明绅士和对革命有功的军工烈属。各地地主富农兼营的工商业普遍被没收、分配,许多民族工商业者被斗,甚至被打死或扫地出门。例如,土改复查期间,周村200多家商店店主被斗,财产被没收,20多人被打死 。各地除了村干部办的合作社以外,私营工商业几乎全部倒闭。
腊八在沙梁不折不扣的执行党的政策,乃文一家被扫地出门,土地房产全部分光。乃文因为在青岛打理生意,逃过劫难。他的大老婆韩兰嫚因为不肯交出埋藏的金银,腊八就在文昌阁旁边支起火炉,烧红一块10米长的铁板,让韩兰嫚赤裸着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过去。走一步,冒出阵阵青烟,留下一层烧焦的皮肉。韩兰嫚也是刚烈女子,走过铁板,一双小脚都烫熟了,她居然说,老娘再送你一趟!又沿着烧红的铁板走了回来。腊八无法敲开韩兰嫚的嘴,就又霸占了乃文的小老婆翠儿,从翠儿口里挖出了金银的下落。腊八带人去挖金银的时候,韩兰嫚手持剪刀前来拼命,被腊八一枪打碎了脑袋。
乃文的100多间房子中有四间分给了我爷爷,爷爷坚决拒绝。爷爷不仅拒绝,还指着腊八大骂:“占人田产、霸人妻女,你们共产党不成土匪了?”工作队要把爷爷捆起来,腊八说,算了,他是军属。
1947年秋,国军大举反攻,因土改逃走的地主豪强组成还乡团返回家乡反攻倒算,一时间,胶东沉浸在火山血海之中。被抢走了田产、房屋、杀害了亲人的还乡团们彻底泯灭了人性,剥皮、挖心、抠眼、活埋,各种酷刑无所不用,有的村子几十户人家男女老少全部杀光,一口井填了30多人。党史记载:
腊八跟着八路逃走,他的父亲在田里在白菜,被还乡团抓住,还乡团说,子债父还,替你八路儿子受死吧。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就这样被他们用铁锨活活劈死。
后来中共的地方组织总结这段历史认为,胶东土改实行了极左路线,激化了阶级矛盾,是导致胶东惨案的根本原因。
1948年春,沙梁重新“解放”,腊八充分汲取过去的教训,没有对逃走地还乡团家属再大开杀戒。有些参加过国军、游击队的沙梁人如邵洪声、孙化英等还受到了他的庇护。
80年代初,逃到台湾、海外的还乡团们纷纷回家,乃文的后人带头,他们共同捐资在文昌阁的旁边修筑了一座小楼,作为老年人娱乐中心,取名人和楼。
小楼峻工的时候,老镇长綦官禄(腊八)还活着,他被请到首席,说起往事,老泪纵横。他说,沙梁綦家本是同宗同族,民风纯厚,仁爱和睦,都是我上了奸人的当,搞得半个世纪丧父失母、血泪情仇。
2004年12月12日于青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