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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还在胶东的一个小县城执业。一个初春的清晨,我们在所里开会。一个姑娘敲门,她约有二十几岁,娉娉婷婷、眉清目秀。只是带些忧郁的神色。我觉得她有些面熟。问她找谁,她说找我。我问有什么事,她说要我代写一份答辩状。我有些为难,说:我们正开会,请等一会再来。姑娘的眼神闪过一丝凄怨,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我突然想起她是附近中学的一位女教师,两年前的一个冬天她和男友来所里办理婚前财产见证,是我接待的。那天她喜气洋洋,光彩照人,我很快给他们办好了手续。他们签字,我一看,一个叫凌波,一个叫杨涛。我祝贺他们说:你们连名字都那么漂亮。 后来,我没怎么见过她,只觉得她好像跟我住在一个小区,上下班时偶尔碰面,彼此点点头。有一次马路上我们擦肩而过,她突然又骑着车子掉头追上来,车后的座篮里还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她问我买的房子的价格,我告诉了她。 她如春花般浅笑了一下,道声谢谢,骑车远去。 我们的交往仅限于此。 今天她来找我,从她忧郁的眼睛里,我觉得她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而我却没让她进门,我非常后悔。 开完了会,已经十点半了,她仍然没来,我知道她不会来了,便决定到学校找她。 一进校门,遇到我同学的对象王玲老师,我才想起已经忘了那姑娘的名字,便把她的形象大体讲了一下,王玲老师说:一定是凌波,走,我带你去。 我们找到凌波的时候,她正在上课,我就在她的办公室里等。 大约十几分钟后,凌波下了课,办公室里人太多,我们没法谈,只好又回到我的办公室。 凌波告诉我,她丈夫提出离婚,他们俩已由法庭调解达成了离婚协议。事前她的丈夫杨涛哄骗她不要在法庭上提出财产要求,离婚后再给她一半财产。凌波为了尽快解脱,经答应了这个荒唐的要求。可是,上午刚签了字,下午杨涛就把她赶了出来。连一只台灯都不肯给她。 我问她为什么离婚,她说原因很复杂,婚前就有裂痕。 由于调解书还没有送达,不发生法律效力,我告诉她案子还能做,我可以免费为她代理。她很感激地说:“其实我不是为了财产,只是觉得他太欺负人啦,如果这次忍了,往后大家不是都可以欺负我吗?” 我说:“这是你的权利,应该通过法律来维护。” 当天下午我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法律意见书,并附带了他们的婚前财产见证书。我指出:杨涛规避法律、欺骗法庭,双方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不是真实意思表示,没有法律效力。法庭非常重视,马上查封了杨涛的全部财产。 这时我因为一件案子临时出差。等我回来,他们已经重新达成了协议,法庭对他们的财产做了合理的分割。凌波来向我道谢。她说,她是内蒙人,在山东举目无亲。她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帮助。那是个下午,在我的办公室里,凌波几个月来第一次绽开笑颜。 她笑起来很美,看着她的笑颜,你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古人那些吟咏美女佳人著名诗句。满脑子都是“云想衣服花想容”、“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什么的。 很久以后我这样告诉她,她说:“我那天确实很快活,象生命重新又开始了的那种感觉。唯一讨厌地是你的学生在旁边,我当时真恨她,她怎么不走开,让咱们单独待一会儿啊。” 我想起当时确实有一个女实习生在旁边,她跟我学法律。同时觉得凌波其实是个忌妒心很强的女孩。 后来那个女实习生也跟我说:“李律师你当时的神态不正常,不像是在跟一个当事人谈话,你们俩肯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觉得好笑,说她神经过敏,女孩子全都神经过敏。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凌波调到几十里外地另一所学校,但我一无所知。我以为她回了内蒙,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了。 日子象流水一样地过去,我在淡淡的失落和哀愁中熬过了一个冬天。有些时候,逢着到东北出差的日子,我甚至想转道内蒙,去看看她,可我连她的准确地址都不知道。那年我到加各达奇出差。一个黄昏,我在这个塞外林区的小站上徘徊了三个多小时,我希望她会为送什么人在小站上出现,每见到一个与她形象相似的姑娘出现我都会心跳半天,好像我们已经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其实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过是胡思乱想,我连她住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我们没有相约,在我出差的这几天,她在一个北方边陲小站出现的概率几乎是零。后来凌波告诉我,他们家所在的城市离那个小站尚有五百公里,而且她也从没有到过那个地方。 我暗笑自己,我当时真是想她想疯了。 但我还是见到了她。 那是第二年的初春,凌波从内蒙回来,给我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对我帮忙的感激,信的后面隐隐约约好像是希望能再见到我。 我马上给她回了一封信,洋洋千言,热情洋溢却言不由衷,没等到她回信,我边跑到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去看她。 我原以为她远在内蒙,今生恐怕只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了,没想到她近在咫尺,对那个小镇我的熟悉程度如同自己的家乡,我曾在那里读过两年的寄宿中学。 我费了好大劲儿,在一所破败的院落里找到她。这竟然就是她的学校宿舍。 她一下子怔住了,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来看她。我那封虚伪的回信让她深感失望,她甚至又写好了一封回信,决定收回自己的热情。 她见到我的那种又惊又喜、既怨且恨的神色,让我觉得她象是已经等了我一个世纪! 我给她带了一只玩具狗,是那方的乡镇企业生产的那种绒毛长长、耳朵低垂、憨态可掬的哄小孩的玩意儿。她抱在怀里,说她很喜欢。她说,从来没有人送她玩具。 中午,我们一起去街上吃饭。 那是个农村常见的小饭馆,铺面干净、各色菜肴齐整,老板娘殷勤好客。我们两个人围着一张大饭桌,凌波点了满桌的菜,我们俩相向而坐,颇觉有些滑稽。 “我是第一次跟别人到饭店吃饭。”凌波认真地说。 我觉得这话有些夸张,便说:“我也是。” “不可能,”凌波没听出我话的意思,“你天天在外面办案,不会总是一个人吃吧,你又不是回族。” “可你也不是回族呀。”我反唇相讥。 “我说的是今年。”凌波的脸微微发红,可能喝了点红酒的缘故。 “我说的是今天。” 凌波发现上当,扑过来打我,我假意抱头躲闪,她突然紧紧抱住我,把头深深埋在我的胸前! 我轻轻环抱她,微微闭上眼睛,我的眼前是北中国辽阔原野上夹着冰块浩荡奔涌的河流,是无边的松涛,是一望无际、风吹草低的绿色原野。我从这一片浩淼透明的天宇下走过,走向她,一个北方女孩,我的凌波! 我抱着她,嗅着她柔美的长发散发出来的好闻的女性气息,看着她秀发下面洁白的脖颈,觉得她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好像我已经寻找了她几千年。 不知道住了多长时间,她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在想什么?”她轻轻地问。 “高山、大河、松涛、白云和草原,”我说,“还有你。” “还有我”,她自言自语的重复着,“你是山,我是水,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她再次抱住我,喃喃地说:"我好害怕。"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我脑海里闪过秦少游的诗句,诗人骚客的千古感慨,难道注定要在我们身上重演? 我的心突然翻腾起一股苦涩的滋味,我知道,我不是山,她也不是水,山清水秀、水绕山转都不过是我们编造的童话,我们的故事已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悲剧。 凌波抬起头,她好像看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别瞎想了,这都是命运。我知道你在骗我,可我愿意让你骗,只要你对我好,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我也就知足了。” 凌波!我紧紧抱住她。二十八年无霜无雪,我的人生是一片荒漠,我想告诉她,我什么都不想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们吃完那顿马拉松似的饭,太阳已经偏西,回城里的最后一辆公共车也已经过去多时,凌波幸灾乐祸地说:“没有车,看你怎么走!” 我只好在母校的招待所住下,凌波买来一大包糖果、牛肉干、烤鱼片等零食。她坐在我床头,剥着糖果、话梅不停往我口里塞。我的胃不好,不宜吃酸、甜的东西,我终于被她搞烦了,说:“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我一个人害怕。” 我心里知道她是想留下,可一想到我明天还要上班,她要上课,又是在母校的招待所,心一横,说:“我送你走吧。”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寒意,凌波偎依着我,我们踏着如水的月光,漫步在小镇的街头。我的思绪,就像春夜的月色,凄婉、苍凉,绵远悠长、冷彻心扉。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凌波就来到我房间,她带来了牙具、毛巾、香皂和只有女孩子才能用的美容品,还有一大包花花绿绿的食品。 我一看表,坏了,离上班只有一个小时。匆匆洗了把脸,提着包赶到车站。我把她带来的那一大包东西又塞给她,我是律师,带着一大包女孩子的东西去上班,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汽车开动了,凌波站在路边,捂着眼睛将头扭过,不再看汽车一眼。我强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流下来。我知道,这就是结局,我们的故事,刚已开始,便有了结局。 几个月后,我到北京中国政法大学攻读研究生。凌波调回了内蒙,从此天涯一方,缈无音信。 在学校读书的那些日子,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想起她如春花般美丽的笑颜,想起她飘逸的长发、娉婷的身姿,望着窗外明亮的街市,不知不觉间,眼睛里常常噙满泪水。 那一年夏天我和同学旅游来到敕勒川边,阴山脚下,在野马奔腾、云起云飞的内蒙大草原上流连忘返。情不能禁,为她写下了一首诗: 在北方的夏夜 我看见你走进草原 走进蓝蓝的小湖泊 水草颤动着叶片 华贵的白云朵 在照看着他们的影子 无数闪闪发亮的小雨儿 从水里飞向天空 这曾是你的家园 你和白天鹅诞生的地方 你走后 天鹅飞上了天空 在美丽的夏夜 化作一颗星星 把你照耀 今天 你回来了 带着灰尘一样 疲惫的心 和布满创伤的 使命 蓝色湖泊滋润的 星星野草 如半岛海岸 灼热的星雨 悄悄打湿 你的衣裙 你站在半岛和草原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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