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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证词》选载之六十:政府通过监狱把政治犯改造成畜牲和野兽
·《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证词》选载之六十二:我狂吼一声撞开检察官踢碎玻璃窗迈向虚空
·《证词》选载之六十三:反铐二十四天终把我整成了软骨头
·《证词》选载之六十四:抢劫杀人死刑犯毛胜勇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底层问答
·康正果:老威的箫和啸
·无声的呐喊
·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盲人作家张紫葛(上篇)
·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脸:图片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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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上)
·饮食老包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下)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 (一)
·寻访未遂
·第三次寻访未遂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三)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职业讨债人老曾(上)
·职业讨债人老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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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族东巴和君(下)
·望外的动机
·大地震记事(1)
·记忆随风而逝
·大地震记事(2)
·大地震中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廖亦武成堆的信札无法送到死者手中——为“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所作
·大地震纪事(3)
·大地震纪事(4)
·大地震记事(5)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上)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下)
·大地震记事(6)
·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大地震纪事(7)
·大地震记事(8)
·大地震记事(10)
·大地震记事(11)
·大地震记事(12)
·廖亦武:大地震记事(13)
·大地震记事(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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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陪王小姐

采访缘起:
   据《华西都市报》载,四川广汉市税务部门正在酝酿向三陪小姐收税的方案,引起轩然大波,专家们各抒己见,见仁见智。三陪小姐在中国已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只要给钱,让这些“特殊的商品”接受匿名采访容易,但要她们说实话却相当困难。1996年11月23日深夜,在成都磨子桥的一家夜总会里,我有幸碰上讲究“职业道德”的王小姐,她乐于卖淫,欢迎国家收税,这同通俗电影、小说里逼良为娼的悲剧对照强烈。王小姐自称19岁,我姑且信之。这个行当忌讳真实年龄,令人想起欧美女性也有这种禁忌。
   王小姐:先生点歌吗?
   老威:不点。
   王小姐:跳个舞?
   老威:不会。
   王小姐:划拳?
   老威:我从不划拳。
   王小姐:那,我们猜子玩?这很简单,有或无,单或双,输了罚酒。
   老威:没兴趣。
   王小姐:没兴趣?哪您上这儿来……哦,我明白了,您别急呀。
   老威:我凭啥急?
   王小姐:先生您别为难我好不好?社会上混的人,随和一点嘛。
   老威:对不起,我真的不会玩。除了工作,我的嗜好就是聊天,朋友、陌生人,我能聊,可今天这场合,我还真有点紧张。
   王小姐:嘻嘻,做什么都有个第一次嘛,多来多往就不紧张了。
   老威:我先付您三百元钱,您陪我聊一会儿,如果话很投机,有了感觉,下面的活儿就好做了。虽然您把肉体当生意,但我还是愿意把相互的好感放在第一位,这同自由市场买东西还是有区别。
   王小姐:您可以按质论价嘛。
   老威:什么意思?
   王小姐:先生出手大方,莫不是喜欢上了我?
   老威:睡一觉多少钱?
   王小姐:过不过夜?
   老威:过夜怎样?不过夜又怎样?
   王小姐:不过夜我就马上把这房门反锁,您就将就着在这儿干了。我这是替您着想,免得另开房花冤枉钱,刚刚我悄悄捏了捏您的身子骨,松包肉太多,不是能一干到天亮的主儿。入洞放一炮,您得再加三百。放心,我服务周到,连裤带也替您解了,然后把全鸡全鸭端上来,弄得您的大头和小头都酥得化渣。
   老威:我不想另花钱了。
   王小姐:那我只好替您吹箫,出水算数。
   老威:咱们到街上去逛逛吧,透透气,我请您吃宵夜。
   王小姐:先生想到别处开房?我提醒先生,这一晌扫黄,公安和联防隔三差五地巡夜拉网查外来人口暂住证。您最好还是在酒店里开房,安全,房价最低可打到七折。经济不景气嘛,这条街的夜总会已垮掉三分之一。
   老威:您是满脑子的生意经……今晚上我为了要您这个三陪小姐,包间费几百,酒水200多,出台费100,小费300,已花了差不多1000元了。
   王小姐:您是大老板罗,一个人就占一个包间。如果您觉得亏,我就再叫一个姐妹,三人一块玩。在兴头上,随您心意付一点钱就成。报上经常强调职业道德,我们这行的职业道德就是满足客人的所有要求。先生,点歌是免费的,您真的一首也不唱吗?齐豫的《橄榄树》我挺喜欢,“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这很适合我们风尘女子。
   老威:我平生最恨卡拉OK,日本人发明的后现代娱乐方式,把世界上所有的歌曲都搞成一种节奏,这样,蠢猪也能成为歌星。
   王小姐:先生骂人?嘻嘻,太豪放了!您这样有英雄气概的老板适合清唱,我关掉伴奏,用鼻音给您伴奏吧?
   老威:您这小姐这会儿才出来点情调,不过,比古代的青楼女子差远了。唐朝的诗人杜牧有诗云:“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占得青楼薄幸名”。大意是官场失意的诗人整日醉醺醺的逛江南的窑子,遭遇的都是貌美、轻盈、能在手掌中起舞的女孩。这样一恍十年,就象做梦,这个辜负了无数红尘知己心意的著名嫖客也不知不觉地老了。开始回忆、感叹人生无常了。当然,您这样20来岁,忙于三陪的小姐不会去读唐诗宋词,但是,古装电视剧总看过吧?《水浒》里的京城名妓李师师,琴棋书画样样精,《桃花扇》里的李香君,吟诗作画都会。懂点知识,从良的机会也多些。
   王小姐:先生是大白天说梦话……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莫把书里戏里的东西当真。您刚才说的古代小姐,恐怕连陈希同也没玩过。当然,大人物玩的档次的确比我们高些,但是高在哪儿?高在皮肉上,高在身段、奶子和脸蛋上。中国是个农民大国,中国有十五亿人口,那么多人要工作要吃饭,而您讲的书上的小姐好象都不吃饭,她们吟吟诗,弹弹琴就饱了。先生,我没有讽刺您的意思,您想,即使我又会诗又会画又会弹琴,也没有客人耐烦听,人家花了钱,人家要得到实惠,您不能用这些虚招应付。先生,您是个好人,就是书读得有点迂,我呢,也不是坏人,就是没读什么书,我们俩个加在一块就安逸了,既懂社会又有文化。
   老威:您不问我是干啥的?
   王小姐:不问。问了您也不会说实话。我呢,不讲普通话,您就能听出我是自贡人。四川农村出外打工的特别多,其实,许多省份,许多城市,连自己地方上的下岗人口都解决不完哪还有多少工拿给你外乡人打?我敢说,全国所有的活路包括三陪都拿给四川人干,也能干下来。四川人特别能吃苦耐劳。我们村,青壮男女都出来了,没本事的人(老幼病残除外)才守在家。我15岁就跟同村的女孩出来,一大群,七八个,下广州。
   老威:您是被人贩子拐出来的吧?被卖过吗?
   王小姐:我早就知道放飞鸽的事,我没那么傻。到了广州,大家分散开去找活干,到餐馆打零工,包吃住,一个月三百元。但这种活也不太平,客人一醉,就不规矩。老板也经常揩油,摸我屁股。就这样磕磕碰碰了一年,被老板骗上手,做了他的情人。有一天,我们同村的马姐跑来说,你那老板算啥情人,他在免费占你便宜,我给你介绍一位,又年轻,又比他大方。接着马姐就把我领到东莞一家夜总会,混在一群坐台小姐里陪几个年轻人喝酒。我啥也没做,人家就给了我200元。挣钱太容易了。后来酒喝到半夜,我醉成一堆稀泥,被人在一个房间里剥光了。我虽然头重脚轻,但还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本能地护住下身。那客人倒不粗鲁,他一边捏我奶子一边说:“另加200元炮费,怎么样?” 我比了三根指头,他说:“三百就三百。”就骑上来了。第二天清醒,我感到委屈,就找马姐评理。马姐说:“你一晚上啥也没做,就净挣500块!这样弄一年回家,就可以起一栋大房子,比端盘子强多少倍?”
   老威:您一干四、五年,也没退役?
   王小姐:我被抓过至少八次,每次都罚款几千,您想损失了多少钱?还有坠胎啦、避孕、治病啦,也要花相当的费用,遇上扫黄打非,坐台小姐都得暂避风头。记得有一回,扫黄特别持久,我只好送货上门到厂区,为退休的孤寡老人服务,我联系了十桩业务,为期一月。也就是在一个月中,我得每天为十个广东老头提供性安慰。一人次收25元。这样起早贪黑完成了订货,我挣了7500元。
   老威:什么叫性安慰?
   王小姐:广义的性行为嘛。搂搂抱抱,摸摸捏捏也算,您想,六、七十岁的老头,有多少炮弹可打?他们最欢迎吹喇叭,有时我恶心死了,还得装出陶醉的样子。
   老威:广东挣钱多,您为啥又回四川了?
   王小姐:广东人特别精,花了钱,就想方设法折腾。搽油吃药延长交配倒在其次,他们还要求你造型,什么立式、卧式、跪式、拱桥式,像做体操。有一次,一个瘦猴捉住我的脚后跟,撑直双臂,在床沿大大分开,恨不得把我撕成对瓣。我看他在哪儿挺别扭地做动作,忍不住抗议:“你搞自己的老婆也这样?”还有一次,一个肥仔为了拖延时间,搞着搞着又起来开电视,后来瞪大眼睛看见视,也不能分散注意力,这狗日的竟从床边拾起一张过期《参考消息》翻起来,我快被压闭气了,只得一把扯了报纸,将他颠下身体。大不了退他一半炮费。
   老威:我以前只知道广东人善吃,没料到还这么善嫖。
   王小姐:什么善嫖?纯粹是缺乏嫖德。更加上娱乐业越来越不景气,黑社会的帮派也特别多,什么东北帮、贵州帮、重庆帮、潮汕帮,经常为争夺地盘而拼得你死我活。他们什么违法的事都做,一旦进了局子就自残,割手筋脚筋,吞烧碱。我们不但惹不起他们,而且得受他们管,成为他们的遥钱树。这种人抓了一批又来一批,而我们呢,在公安局和黑社会的夹缝里,我们心里欢迎警察整治流氓恶棍,可世道清明了,我们的生意又难做,夜总会养不起坐台小姐,有时客人与小姐的比例是1∶3,大家就六亲不认,抢生意做,直到把客人吓跑。小姐内部为争客人不知打过多少次……我看得淡,就退出,悄悄回四川。成都的治安还可以,客人也较文明。
   老威:您觉得什么客人的钱最好挣?
   王小姐:当然是公费三陪。这两年,工作吃喝、工作麻将、工作保龄球已逐渐平淡了,最刺激的还是公费三陪。一长溜小车停在门口,黑压压的肥佬轰进去,人人都要小姐。有时,我们全体出动也应付不了这些炮团,只好由经理传呼其它夜总会小姐救急。每逢此时,我们都象过盛大的节日,因为“老枪”们一般都醉醺醺的,抠不响,我们用不着付出肉体代价就能挣足小费。特别是整个公司、整个科室由领导带队来消费的,特爽。他们叫齐小姐,点几首歌,就像给幼儿园小朋友发糖果,一人几百。有一次,我路过某税务局大门,无意间觉得橱窗内的光荣榜中一张大照片特别眼熟,就停步仔细端详。您猜,我看见了啥?我看见了我的客人!这个昨晚才和我睡过觉的劳模,竟是税务局长!于是我好奇心发作,就上楼拜见。人家当然不认识我了。我坐在办公桌前,哈哈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真的,我闭不拢嘴。我这个疯子到底被秘书赶跑了,可当我回到家,一摸手袋,里面又多了几百块!您说这钱多好挣?
   老威:据我观察,这酒店生意的很大部分是靠坐台小姐,你们也算是这儿的“支柱产业”吧?你觉得酒店收出台费是否合理?
   王小姐:酒店为我们提供地盘和客源,收点介绍费天公地道。当然,如果没有我们,这儿的歌厅、包间和客房肯定会冷清得多。可做人不能光为了自己赚钱,得有点奉献精神,这样,大家关系融洽了,就能共同致富。否则,大酒店和夜总会没人光顾,都垮了,我们就只有象旧社会的野鸡,在街头拉打工仔。总的来说,现在中国比任何时候都好,解放前,青楼女子好不容易做点生意,老鸡婆就要抢去大半钱,而且客人都是耀武扬威,瞧不起咱们;而今天,有钱为大,只有穷才被人耻笑。所以客人来了,大家是平等的,你的萝卜我的坑,还不都是一个地里出产的东西?
   老威:前一段时间,有报纸报道四川某地税务部门试图向三陪小姐征收所得税,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很多社会及法律问题专家参与了此事的讨论。您觉得怎么样?您愿意纳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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