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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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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证词》选载之五十二:看守、大盗、诗人斗狠争雄
·《證詞》選載之五十三:我平生第一次自殺如何收場
·《证词》选载之五十四:众犯举杯祝贺我“首次自杀成功”
·《证词》选载之五十五:狱中点菜想像力大比拼
·《证词》选载之五十六:监房中同情就是犯罪
·《证词》选载之五十七:治丧程式同中央首长一样的狱中追悼会隆重筹备
·《证词》选载之五十八:看守所上演江洋大盗王二追悼大会
·《证词》选载之五十九:守法百姓大热天参观一次监狱如过节一般
·《证词》选载之六十:政府通过监狱把政治犯改造成畜牲和野兽
·《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证词》选载之六十二:我狂吼一声撞开检察官踢碎玻璃窗迈向虚空
·《证词》选载之六十三:反铐二十四天终把我整成了软骨头
·《证词》选载之六十四:抢劫杀人死刑犯毛胜勇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底层问答
·康正果:老威的箫和啸
·无声的呐喊
·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盲人作家张紫葛(上篇)
·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脸:图片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六四画家武文建
·思想犯李必丰(上)
·台胞唐存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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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受害者张进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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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上)
·饮食老包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下)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 (一)
·寻访未遂
·第三次寻访未遂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三)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职业讨债人老曾(上)
·职业讨债人老曾(下)
·纳西族东巴和君(上)
·纳西族东巴和君(下)
·望外的动机
·大地震记事(1)
·记忆随风而逝
·大地震记事(2)
·大地震中死里逃生者杨文昌
·廖亦武成堆的信札无法送到死者手中——为“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所作
·大地震纪事(3)
·大地震纪事(4)
·大地震记事(5)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上)
·《最后的地主》选登——贫农酒鬼余金元(下)
·大地震记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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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勒索者胡牛

采访缘起:
   胡牛是成都小有名气的观念艺术家,两年前为生活所迫,挥泪下海,做鲜榨椰奶生意,却一直不在状态上。
   "钱没赚两个,麻烦惹了不少。"他躺在医院里对我苦笑道。天真无邪的眼睛却闪动着泪花。
   1999年10月5日,秋意如诗。我的内心一阵阵发冷。"闯天下去吧,今天是个坎",我说,"你翻过去就好了。"这种诗意的句子在现实中显得虚弱,虚伪。(以下,胡:胡牛;威:老威)
   威:胡牛,咋躺进医院了?
   胡:不晓得。昨晚11点多钟,我溜回肖家河的住处,取了些换洗衣服,就接到一
     个复台的传呼。我打电话查询,原来又是××的留言,大意是让我放心,她会
     摆平一切。我心里热乎乎的,眼泪都差点坠下来,患难见真情,虽最终分手了
     ,毕竟还是轰轰烈烈爱了一场。我情绪极其复杂地出门,下了三层楼,就被迎
     头一闷棒打晕了。恍惚中,我感觉有千军万马,醒来时,却睡在这儿,肋骨断
     了一根,这是警告,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威:你报警了么?
   胡:恐怕没啥用,警方重证据,而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岂能傻等着让你抓?况且,
     也抓不完。
   威:你晓得他们是谁?
   胡:晓得。每一个被追杀者心里都清楚杀手是谁,而警方又不可能成天兜着你转,
     许多无头案年复一年地立在哪儿,我算啥?不过,他们不会轻易取我的小命,
     他们要钱,就找了个理由。
   威:大半年前那场生死恋?天!不是早断了嘛,你暗中与××还有来往?
   胡:没有,她后来嫁人了。为了悼念那种铭心刻骨的感觉,我在夏天的一次观念艺
     术展中,推出了一个作品,叫《玫瑰禁忌》。透澈的玻璃里,放一把喷了漆的
     黑玫瑰,四周散落着一大圈花瓣,象血迹被参观者肆意践踏。所谓的爱情已经
     在我空空如已的胸腔中散发着工业的臭味,还有什么好说的?
   威:当时我扔了把荔枝壳在花瓣中,你撵着我吼。
   胡:你破坏我的作品,我的爱再不值钱,也不是食物垃圾啊。
   威:她值得你这样么?我估计是现担任丈夫捣的鬼。
   胡:我早打过电话,××根本就蒙在鼓里,她男人还说我打骚扰电话,反而破口大
     骂。我急得七窃生烟地顶回去:"那拔人对我们的事了解得清清楚楚,不是你
     是鬼!要钱,你就亲自出面嘛。"她男人一听毛了:"我要鸡巴钱!办你不简
     单,桥头雇两个民工,几千元解决问题。"
   威:后来呢?
   胡:我接二连三地接到匿名电话,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什么"不给钱也
     行,留一只手下来,我们带回去向顾主交差。"还说:"不信就伸头朝楼下溜
     一眼,有一辆面包车停在大门口等你,要不要我们上来绑你到郊外解决?"
   威:没王法了?你应该早通知我,商量设个套。你假意答应交钱,约好时间、地点
     、暗号,再报警。我呢,事先约一伙搞新闻的朋友,扛摄像机躲在暗处……
   胡:匪警片看多了吧,老威?趁交钱的刹那,一网打尽,哪有这种便宜?你看,下
     岗浪潮如江河汹涌,这社会上的混混,象浑水里的泥鳅。从前搞观念艺术,纯
     上了天,后来为生活所迫,做了贩卖鲜榨椰奶的小老板,方从空中楼阁跌下来
     ,脚踏实地招促销小姐,她们年纪轻轻,花招却五花八门,这也是为生活所迫
     。唉,这世道除政府之外,还有一种自发的无形的势力,一大批游手好闲的人
     是它的群众基础,这同书本上的江湖不是一回事。
   威:你按江湖的"规矩"交钱啦?
   胡:如果没背景,按规矩,一旦有人巧立名目敲榨勒索,你一般只能出点血了账。
     可这次,他们的胃口实在太大。我的生意一直在亏,卖出去的椰奶,不太好收
     钱,因为酒楼也不景气。我已穷得连内裤也没多余的了。
   威:他们肯定一开口就是几千?
   胡:四万元人民币。
   威:活抢人啦?你又不是银行。
   胡:我也喊"我不是银行"!但他们说:"这年头,人人都抢劫,只是抢的方式不
     同。你做鲜榨椰奶,一杯成本最多一元钱,卖进酒楼就是十五到二十,不是抢
     劫么?谁来替顾客向你讨公道呢?"
   威:你等着挨宰?等来了……这个下场?
   胡:我走投无路,就打电话给一个作家朋友,他有社会影响,马上替我找了位有黑
     道背景的著名律师,约好第二天下午一起到永丰立交桥下吃讲茶。
   威:现在还兴这个?
   胡:吃讲茶的历史悠久,从明、清到民国。过去是由袍哥老大或当地名绅出面,聚
     会扯皮双方到茶馆,借吃茶,讲道理断公道。解放后,这种黑道风气铲除了。
     我没料到现在又死灰复燃,敲榨勒索也吃讲茶!
   威:这有啥公道可断?两个文人陪你不行。
   胡:缓兵之计而已。我们到了茶馆,就被一些人围住了,吃讲茶成了批斗会。但仔
     细观察,你会发现是一幕现实的活剧,每个人都安排了角色,并经过精心排练
     。坐在我对面的是个烟灰一般的说客,说客旁边是自称武警的枪客,枪客背后
     是联络官,从头至尾都在打手机,仿佛随时能招来千军万马,把我踏成肉泥。
     还有成都市面上的职业杀手,一个害了红眼病,穿着油渍西装的胖子,胖子的
     助手捧着个文件夹,似乎在准备做记录。
       我那见多识广的作家哥们见此阵仗,晓得凶多吉少,就来个以静制动。果
     然,说客起身作揖,垮至膝盖的吊裆裤扇起股臭风:"朋友,人生何处不相逢
     ,东西南北哪条道?"还是律师厉害,当即回答:"不是黑道是正道。我,张
     乾明,方圆律师事务所主任,这是我的名片,坐不改姓,行不改名。诸位若愿
     意与敝人交朋友的,请留下行踪。"众贼见老张气宇轩昂,且字正腔圆,毫无
     惧色,忙纷纷拱手说:"原来请的是两位老师,失敬,看茶!"
      双方重新施礼入座,说客操起鸭公破嗓托出开场白:"黑道白道,正道歪
     道,讲的是个公道。丧失公道的屁儿虫,人人得而诛之。你,胡牛,正是这样
     犯了煞的屁儿虫。古往今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断人财路,抽人底火被称
     为四大罪恶。你居然搞了人家的老婆!"
      我忙声明:"不是老婆,是女朋友。双方都有竞争的权利嘛,况且我还是
     个失败者。""闭嘴!"说客打断我。七八只手顿时都伸过桌桌,戳我的鼻子
     尖尖,成都杀手蒲扇大的巴掌,眼看就要当顶拍下,把我的脑袋硬榨进肩背里
     。"如果是我的婆娘,哼,看我不血洗你们全家!"
      我的两位朋友忙架住众贼,律师说:"现在不是旧社会,历史发展了,这
     夺妻之仇嘛,就算不了啥,我一年不知要打多少起离婚的财产分割官司!现代
     人,好合好散,如果我遇到类似情况,会主动提出离婚的。"枪客闻之瞪眼说
     :"婚要离,人要杀!我们专程从乐山赶上来,会知成都市面上的各位老大,
     就是为了办这事,依我说,绑跑算了。"
      说客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胡牛呀胡牛,按说我们这种冷面杀手,应
     该见面就捅你几刀,让你醒点眼子,凉快凉快,偏偏我又同情你是读书人!"
      我说:"就这几根筋,剐了也拿不出四万元。"
      说客说:"今天你带了两位老师来,证明还是有诚意的,你能拿多少?"
      我说:"最多当面向××的男人陪个不是,请大家一台客。"
      说客说:"一台客?笑话。我们一泼人远道从乐山来成都,候了你几天,
     这差旅费、辛苦费、成都市面的打点费,就值一桌酒席?啥子山珍海味这么贵
     ?"
      我还要顶,律师忙拦住:"大家给我张某人一点薄面!我在打点官场之余
     ,好歹同道上的朋友交情不错,乐山的周氏二虎,拖了命案的,逃到本地首先
     找的旧的。现在发了,开了好几家搏击学校……"
      说客不认黄:"乐山的龙头,我们只认雷公,至于老的,我们没听说,也
     不想听说。老师有这方面的朋友,可以介绍来会一会,谈得拢练酒,谈不拢练
     刀,不打不相识嘛。"
      律师说:"都在江湖上混饭吃,何必扯破脸面?黑道水深火热,总有要扯
     倒碰到的关系。不然,胡牛拿不出钱,你们把我绑去好了。兄弟为警官学校出
     身,同学遍天下,失踪一盘,当体验生活,让一千个警察满城拉网找人好了。
     "
      成都杀手冷笑数声,丢出一张名片:"请神送神,交个朋友,有啥不敢?
     "
      我忙接过来读片子上的字,顿时冒一头冷汗:"清洁社会,替广大客户伸
     张正义,讨回公道,维护传统的伦理道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
     保护法》,以全部的热血和生命捍卫客户的权益不受侵犯。"
      在名片上面,竟赫然大书着南宋忠臣文天祥的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律师此时才意识到对手不是闹着玩,说客劝住跃跃欲试的众贼,满腔激情
     地背了首打油诗:"下岗工人不要愁/腰间别把小斧头/街头巷尾站一站/该
     出手时就出手。"
   威:你们咋脱身的?
   胡:说客把我唤到一边,我假意同他讨价还价,最后总算"欠账"两万元,限一个
     星期交清。"你是逃不掉的,"有人抓住领口威胁说,"黑道的网比公安局还
     密,半个钟头就能把你从上千万的城市人口中揪出来。"
   威:你一个穷鬼,命也不值两万元。
   胡:我也有同感。因此当即就由律师的车拉着,在城里转了五、六个地方,最后找
     个朋友家落脚。我有家不能回了,房是租的,生意已经转手给别人,剩下的就
     只有书和床了。
       那作家哥们曾替我求律师,让他搬出另一泼职业黑道去收拾场面,律师说
     :"他们也是靠这个吃饭,如果小胡出得起钱,可以由我转托,断这帮混混几
     只手脚不成问题,当然钱越多,摆得越平。"
   威:要是我,砸锅卖铁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胡:我哪来的锅?总之,这两万元,不管你给哪一方,明的,暗的,不晓得有好多
     张老虎嘴在等着分肉。三十六计走为上,我次日就出逃了。
   威:这么容易就溜了?
   胡:他们还认为我有生意在那儿,其实,已山穷水尽了。这该死的鲜榨椰奶!××
     就曾是我招来的促销小姐。公司兴旺时,我有一桌八个促销小姐,活动在几家
     大酒楼,进行榨奶演示,我他妈为啥别的女人不找,偏偏找上了××。我还以
     为是一场真爱,在这场真爱前,我已两年多没碰过女人了。我和她有过令人回
     味的浪漫时光。
   威:你是个蹩脚的浪漫主义者,惹了杀身之祸也不回头。唉,你既然出逃了,为啥
     又被盯上了?
   胡:××给我打传呼,头两次我忍住没回,后来也不晓得怎么心一软,就回了。她
     在电话里就哭起来,说早知嫁了这么个人,拼死拼活也要跟我。她还说宁愿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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