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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证词》选载之三十九:刽子手开枪的?那是否来得及回眸一笑
·《证词》选载之四十:“狱”就是两条狗看管犯人不准乱说乱动
·《证词》选载之四十一:反革命与死刑犯在狱中生死搏斗
·《证词》选载之四十二:我带铐撒出一泡永恒之尿
·《证词》选载之四十三:谁把我安排进你的子宫?
·《证词》选载之四十四:我坠入一种无形的铁血秩序
·《证词》选载之四十五:诗人的怪癖想像一旦用在整治犯人上
·《证词》选载之四十六:二十刚出头的农村杀人犯在监狱中学习如何当官
·《证词》选载之四十七:监狱里犯人进行残酷的权谋斗争
·《证词》选载之四十八:囚犯喜气洋洋过大年
·《证词》选载之四十九:杀人犯喊冤未遂记
·《证词》选载之五十:牢里来了个将老婆脑袋一劈两半的疯樵夫
·《证词》选载之五十一:一辆无坚不摧的肉坦克泻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证词》选载之五十二:看守、大盗、诗人斗狠争雄
·《證詞》選載之五十三:我平生第一次自殺如何收場
·《证词》选载之五十四:众犯举杯祝贺我“首次自杀成功”
·《证词》选载之五十五:狱中点菜想像力大比拼
·《证词》选载之五十六:监房中同情就是犯罪
·《证词》选载之五十七:治丧程式同中央首长一样的狱中追悼会隆重筹备
·《证词》选载之五十八:看守所上演江洋大盗王二追悼大会
·《证词》选载之五十九:守法百姓大热天参观一次监狱如过节一般
·《证词》选载之六十:政府通过监狱把政治犯改造成畜牲和野兽
·《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证词》选载之六十二:我狂吼一声撞开检察官踢碎玻璃窗迈向虚空
·《证词》选载之六十三:反铐二十四天终把我整成了软骨头
·《证词》选载之六十四:抢劫杀人死刑犯毛胜勇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底层问答
·康正果:老威的箫和啸
·无声的呐喊
·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盲人作家张紫葛(上篇)
·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脸:图片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六四画家武文建
·思想犯李必丰(上)
·台胞唐存理 (下)
·思想犯李必丰(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上)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1)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2)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3)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4)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5)
·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上)
·饮食老包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下)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 (一)
·寻访未遂
·第三次寻访未遂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三)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三)
·职业讨债人老曾(上)
·职业讨债人老曾(下)
·纳西族东巴和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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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霸田洪

采访缘起:这是十年前的访谈资料,其间整理了好几次,或因为残忍,或因为恶心,或因为杂乱无绪而中断。2000年8月11日,我想结束持续了太久的底层工作,所以鼓足勇气完稿。
   1990年7月17日下午3时,我在川东某市歌乐山中的一座收审所采访了28岁的田洪;大约一个月后,我又在市中区的某看守所再次采访了他,为了保持阅读上的连续性,我在整理时,做了一定的衔接与修补,这也是我在做其它谈话时的一贯方法。
   某种档案是应该通过公布而永远保存,为了历史与社会的健康。再次声明,我做的不是新闻记者的工作。
   老威:我觉得你不划算,本来按你的原罪判,扒窃三千块钱,最多三年
   ,说不定还弄个劳教。可你在狱中行凶,打死了人,怪得了谁呢?
   田洪:你觉得我还有救么?
   老威:很难说。
   田洪:我不是故意的,死者与我无怨无仇,哪个料得到他那么不经整?
   那天早上,好伯伯(收审所的编外管理人员,一般都上了年纪,故被人
   犯们呼作“好伯伯”──老威注)开了锁,吆喝:“七班涨水!”我就
   应声推开铁栅门,拎贼进来。这是头肥猪,起码180斤,他一只手提一
   只鞋,弓着腰冲大家傻笑。这时满舍房二十多个光头贼,像少林寺的棍
   僧,分两排撑腰杆,打盘腿,绿眉绿眼地恨他。肥猪心虚了,双下巴抖
   得□□响。这叫“注目礼”,然后才是“下马威”,全房一齐吼:“贼
   !打死打死打死!!!”这种人造惊雷,肥猪哪听过?顿时懵了,膝盖
   一软,就卜地下跪磕头。我兜屁股一脚,他就顺着舍房中间的小路,一
   溜狗爬。四个蹄子翻得快惨了,脸眼就冲到最里头的墙角角,头抵着马
   桶,连叫“饶命”。
   老威:监房里还留“小路”?
   田洪:这是尺把宽的“界河”,把上面和下头隔开。上面是“领导层”
   ,以老召为首,梁山好汉一般排定七个人,坐牢照样吃香喝辣,并且有
   人服侍。下头是毛贼,近二十条一堆,晚上打铺,上面七人的铺位宽度
   与下头二十条的一样。挤不下?就一头一尾地码人,各朝一个方面,腿
   微弯,屁股就刚好嵌合成不漏一丝缝的整体。如果哪个的狗脑壳伸出了
   界河,就要遭脚踢,这是“打楔子”。人肉的伸缩性大,所以每晚铺打
   完了,上面都要站在“界河”上弹墨线,直惨了,如果木匠锯子一路拉
   下去,绝不会伤着任何一顶头皮。
   老威:你们这是在装沙丁鱼罐筒吧?
   田洪:你说对了,人肉的味道蒸发上来,的确像臭鱼。所以,稍微会动
   脑筋的人,都要从毛贼堆里朝上奋斗。我奋斗了一个月,才从开水贼升
   为打手,专门管过手续和维持秩序。这手续人人必过,除非管理亲自出
   面打招呼。你想想,这传统的规矩我咋能破……
   老威:谁定下的规矩?
   田洪:我也不晓得。据老犯人说,自从盘古王开天地,神农尝五谷,牢
   里的规矩就有了。变了泥鳅你就只有在泥巴里翻,不朝上就朝下,不朝
   左就朝右,总之你要尽量做最大最粗的那根泥鳅,搅得其它泥鳅瞎撵着
   你转。在外人上人,在内鳅上鳅,社会层面不同嘛。
   老威:这绕口令是什么意思?
   田洪:简单地说,即使我发善心想饶肥猪,也不行,规矩是铁打的,贼
   的眼睛是雪亮的。所以我二话不说,先纵起给他上五份“贝母肘子”,
   然后打出“菜单”,叫他点菜。
   老威:啥叫贝母肘子?啥叫菜单?
   田洪:贝母肘子就是用手拐纵起砸贼的背壳。一般先要问:“贼,一二
   三四五六七八九,懂几?”如果回答:“懂四(事)”,贝母肘子就要
   上得粑些,下面的菜也要来得温柔些。我一见肥猪吓破了胆,就晓得不
   是道上的,也就懒得问。菜单以川菜为主,将近100种,明写着是美味
   佳肴,其实全部为整人的手段。四川人客气,朋友见面,老是请吃请喝
   ,这种风俗引入牢里,就有了“点菜”一说。不知哪个烂秀才,还给菜
   单糊了个封皮,写上“民以食为天”几个大字,一翻面,才是正谱。分
   “家常菜类”和“工艺菜类”,计有贝母肘子、熊掌豆腐、油煎二面黄
   、猪拱嘴、猪下巴、润喉片、红烧牛鼻、磨豆腐、红烧里脊、锯子肉片
   、麻辣羊肉串、蹄花汤、炖团鱼、川味烟熏鸭、滚刀肉、大众排骨汤、
   宫爆肉丁、铁板回锅肉、麻婆豆腐、龟壳响皮汤、乌龟含情、松山缠丝
   兔……哎哟,我一口气背不下来。
   老威:四川人也太幽默了,画饼充饥到这个地步。
   田洪:啥子“画饼充饥”?全上真的。
   老威:我不信。
   田洪:你这种书呆子,我们房曾经进了一个,他自我介绍说是诗人。这
   太稀奇了,连老召都惊得从铺盖叠的虎皮交椅上站起来,提着裤子,围
   着他看了三圈。老召说:“诗人?写四言八句还是打油诗?虽说四川特
   产中有一样就是诗人,但是老子几十年都没亲眼见过。”诗人说:“我
   就是正儿八经的现代派诗人。”老召说:“你背几句来听听,把老子的
   心肝按摩舒服了,手续就过得温柔些。”诗人说:“你听不懂现代诗。
   ”老召说:“那就古代诗。”诗人说:“古典诗太简单。”老召说:“
   你酸个鸡巴,老子就图个简单快活。”于是诗人运气提肛,挥起一只手
   用焦盐普通话朗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不料才酸完这两
   句,全房20多条烂贼打雷一般接上了火:“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反而把假诗人震懵了。老召气得飞起一脚:“你妈卖逼!啥子破诗,
   三岁娃儿都会背,你拿这个来蒙老子!”诗人吓得惊抓抓地喊:“我还
   会背其它的!古典的现代的,随你挑!我能背100首以上……”但是已
   经没有机会了,老召说:“诗人辛苦,背诗背饿了,先给他上份猪拱嘴
   下酒。”我已守候多时,马上拿一双竹筷子夹他的上嘴唇,然后再夹下
   嘴唇。几个人把他按死在角角,由我和另外一个打手轮换夹了半个钟头
   ,一份又青又肿的人造猪拱嘴就弄好了。诗人满身的口水、鼻涕、眼泪
   ,嘴有半边砖头厚,除了哼哼,再也念不了诗。老召又说:“一份猪拱
   嘴咋个够呢?下酒菜嘛,再上份川味烟熏鸭。”这时诗人已吃了润喉片
   ,喉管被铁砂掌砍了个包,想叫声音出不来,只有让我们剐了裤子,划
   火柴烧阴毛。一燃一大卷,看看要伤着肉了,急忙抓熄,淋点水,又烧
   。还剥开包皮,将龟头熏了,让这份烟熏鸭从外到里都焦而黑,并且透
   出熟鸭皮一般的油亮。老召说:“诗人生活讲究,所以菜也上得艺术点
   ,不伤筋动骨。”
   老威:怎样才叫伤筋动骨?
   田洪:这次我判死,就伤筋动骨了。那肥猪180多斤,看上去像一座水
   塔,把上衣一扒,肥肉就直往下淌,他的胸毛还分叉。若在外面撞上,
   我都得闪远点,怕碰着黑道保镖了。在全舍房,就数打手容易出事,稍
   不留神,就整爆了。七班离值班室远,动静大点没关系,但要懂得啥子
   人上啥子菜。老召经常不直接发话,全由我拿捏火候,这样万一出事,
   他也好推。这次冤就冤在我错误地估计了肥猪,按堆头,他受几个“地
   震”都没问题,可他才吃了三份熊掌豆腐,脸就青了,身体顺墙朝下塌
   。我以为他装死狗,叫两毛贼架住,又上一份。他的眼皮一下子就上翻
   了。口里的白沫喷了出来,接着是鼻孔和耳门的血,止不住了。他爬在
   地板上乱抓,我们把他翻过来仰起,掐人中,喊报告。听说医院还没拢
   ,就死在车上了。
   老威:啥子熊掌豆腐,这么厉害?
   田洪:其实就是武打里的“黑虎掏心”,让人贴着墙,一掌接一掌打他
   的胸口。我还捉摸这么大堆肉,非要地震几下才过瘾……
   老威:啥叫“地震”?
   田洪:让他变狗爬,再跃起抓住两人高的天窗铁条,收腹提腿朝下坐,
   踩塌那狗脊梁。我没想到肥猪有心脏病,乱整不得。
   老威:你把牢房变成屠宰场了,这些警察知道么?
   田洪: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七班是打击牢头狱霸的重点房。这次
   坐上面的判了三个,老召没发话,只判了五年,我不服!他整了那么多
   人,以前的旧账就不算啦?连我都被整惨了。你看,我脑壳上这大圈血
   珍珠,像孙悟空的紧箍咒。我刚过手续没几天,劲还没缓过来,老召就
   说我乱用手纸,给我上磨子豆腐。幸好不是小份,否则现在我就满口无
   牙,说话连风也关不住。
   老威:你头上这圈肉疙瘩就是“磨子豆腐”?
   田洪:对,这是大份。筷子头不断跺、跺,直到起一圈浸血的珍珠包,
   即用牙签一个个挑破,抹肥皂、盐巴止血。痛几天后,头箍烂成了溃疡
   ,再挨个挤化脓的包。结疤了,就是永远的紧箍咒。小份磨子豆腐比这
   做工精细多了,也是用筷子头跺,门牙、尖牙和大牙,一颗颗地跺,哒
   哒哒好几个小时,牙血和口水牵着线直朝下坠,有时坠了一尺多长。这
   种整法开始不咋个疼,渐渐就加剧了,几天后,你会疼得受不了。一般
   牙疼吃点药,熬一熬就过去了;这种牙疼要持续到牙齿松动,摇摇欲坠
   。这脱牙的过程极其漫长,把人熬得啥都不想干了。恨不得一头撞死算
   了。
   老威:亏你想得出来!
   田洪:这不是我发明的,菜单上的东西,还不是烂贼东一份西一份凑出
   来的,咋能算在我一个身上?我也是受害者……
   老威:你当受害者时,应该及时向政府反映情况。
   田洪:监有监规,贼有贼道,政府听汇报,还不是先叫老召出去,况且
   房中的毛贼已经被驯乖了,当一次叛徒甫志高,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老威:反抗是人的天性,咋会这样?
   田洪:反抗是野兽的天性,人的天性是忍耐。收审所是中转站,人人都
   晓得呆不久,何必惹事生非呢?封建社会,地主剥削农民几千年,抽筋
   剥皮、强占民女都玩过,还不是忍了过来?清朝逼着男人留女人的大辫
   子,大家也一忍几百年,难道几个月就忍不下去?其实菜点过了,你就
   昏天黑地做根懂事的泥鳅吧,灵醒一点,瞅准上头的心思……
   老威:你就是灵醒过头了,才走到这一步。
   田洪:打手是一个坎,可上可下,我栽了,我认,但我要一直上诉。就
   是死,也要把申诉信留几份给家里,黄泉路上太冷清,我非要把老召拉
   来做个伴,他的屁眼儿比我黑,关五年出来,还会祸害人。
   老威:法律讲证据,你是直接凶手。
   田洪:他的证据已转监了。某某厂有个姓任的工会主席,犯盗窃罪,进
   来没几天,肋骨就被他弄断了两根。他模仿法官审案,高高在上地吆喝
   一声,任贼就被一顿“大众排骨汤”整了上来。由于任贼拒不交待问题
   ,他就亲自把他的脑壳塞进大马桶“看金鱼”。那么臭,任贼居然吊起
   脑壳打瞌睡,把老召气个闭门,就把他的裤子扒开,一颗又一颗朝屁眼
   里塞花生米,塞一颗,还用筷子捅两下,把任贼舒服得满头大汗,脖子
   一回比一回伸得长,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这种整法,地下党都受不了
   。还有某某,吃过老召的“炖团鱼”,一盅接一盅开水,浇屁股,把两
   块大肉都烫蜕皮了。坐不得,偏要你坐,还要你端端正正。如果哼了动
   了,又另外“点菜”。我也是证据,我的样子长得像农民,所以手续过
   得狠,上了四菜一汤。一份松山缠丝兔,差点把人弄废了。你想,麻线
   从每根手指头密密匝匝地缠上来,一直绕到膀子,十来分钟,线就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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