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廖亦武作品选编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廖亦武作品选编]->[思想犯李必丰(上)]
廖亦武作品选编
·《证词》选载之三十四:监狱里掀起劳动竞赛高潮
·《证词》选载之三十五:活雷锋转眼就变成杀手
·《证词》选载之三十七:死刑犯穿一只鞋走上黄泉路
·《证词》选载之三十八:死刑犯死而复返庆幸捡回了几天命
·《证词》选载之三十九:刽子手开枪的?那是否来得及回眸一笑
·《证词》选载之四十:“狱”就是两条狗看管犯人不准乱说乱动
·《证词》选载之四十一:反革命与死刑犯在狱中生死搏斗
·《证词》选载之四十二:我带铐撒出一泡永恒之尿
·《证词》选载之四十三:谁把我安排进你的子宫?
·《证词》选载之四十四:我坠入一种无形的铁血秩序
·《证词》选载之四十五:诗人的怪癖想像一旦用在整治犯人上
·《证词》选载之四十六:二十刚出头的农村杀人犯在监狱中学习如何当官
·《证词》选载之四十七:监狱里犯人进行残酷的权谋斗争
·《证词》选载之四十八:囚犯喜气洋洋过大年
·《证词》选载之四十九:杀人犯喊冤未遂记
·《证词》选载之五十:牢里来了个将老婆脑袋一劈两半的疯樵夫
·《证词》选载之五十一:一辆无坚不摧的肉坦克泻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证词》选载之五十二:看守、大盗、诗人斗狠争雄
·《證詞》選載之五十三:我平生第一次自殺如何收場
·《证词》选载之五十四:众犯举杯祝贺我“首次自杀成功”
·《证词》选载之五十五:狱中点菜想像力大比拼
·《证词》选载之五十六:监房中同情就是犯罪
·《证词》选载之五十七:治丧程式同中央首长一样的狱中追悼会隆重筹备
·《证词》选载之五十八:看守所上演江洋大盗王二追悼大会
·《证词》选载之五十九:守法百姓大热天参观一次监狱如过节一般
·《证词》选载之六十:政府通过监狱把政治犯改造成畜牲和野兽
·《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证词》选载之六十二:我狂吼一声撞开检察官踢碎玻璃窗迈向虚空
·《证词》选载之六十三:反铐二十四天终把我整成了软骨头
·《证词》选载之六十四:抢劫杀人死刑犯毛胜勇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底层问答
·康正果:老威的箫和啸
·无声的呐喊
·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盲人作家张紫葛(上篇)
·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脸:图片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六四画家武文建
·思想犯李必丰(上)
·台胞唐存理 (下)
·思想犯李必丰(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上)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1)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2)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3)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4)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5)
·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上)
·饮食老包
·土改工作组组长陈文高(下)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 (一)
·寻访未遂
·第三次寻访未遂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
·土改受害者朱家学(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二)
·谁值得他们如此重视?(三)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思想犯李必丰(上)


   
   廖亦武
   
    
   采访缘起: 有关李必丰,我在文学纪实作品《证词》里,曾花费过不算少的笔墨。记得93年的某个夏夜,监狱院子里放老掉牙的革命露天电影,众犯看得津津有味,我和李必丰却退在人群外面仰望星星,讨论在宇宙当中,生命到底自不自由等大问题。李必丰突然说,他创作了一首上千行的诗,探问我有没有“指教”的兴趣?我却倒抽一口凉气,摆手答“不了不了”。
   在我们那批六四难友中,李必丰的文字才华很醒目,所涉文体包括诗歌、小说、剧本、札记、哲学探讨、政论、呼吁书等等,但我从未把他的作品读完过。因为他的思维和双腿一样,走得太快,有时还是跳跃的,令人费解。例如“二进宫”才几天,在审讯的间隙,他就坐在黑牢里思考:“蚊子是谁发明的兵器呢?”
   真有点古希腊哲学家的味儿。
   李必丰真正打动我的,是以下这首诗:
   “但冬季过早地来临/我们的树木开始干枯/我们再也没有养份去供养/于是我们的黑发被岁月的雪/冻得渐渐斑白/我们的皮肤像龟裂的田野/冬季来了/我们都爱冬眠/心脏累了/血液累了/我们在雪底下冬眠。”
   这首诗带给我的回忆,首先是上世纪80年代,我读叶赛宁的青春时光。叶诗写到俄罗斯的冬季,阴郁的晴空,用了“打补丁的碎花布”或“肮脏的包头帕”等比喻;接着是政治犯在狱中仰望星空,讨论自由的情景;然后才是作者本人。“我们都爱冬眠”——李必丰说,其实他是个起早贪黑的人,一天睡不了两三个小时的觉;他“心脏累了,血液累了”,梦想“彻底冬眠”——他才41岁啊,就先后坐过两次共12年的牢,还曾偷越过3次国境,畏罪逃窜若干次!
   我还回忆起26岁就卧轨自杀的海子;还回忆起自己——一个曾经才华横溢的诗人,是什么令我一行诗都写不出来?
   于是,在2005年5月18日,我专程赶回成都,在金沙遗址附近重逢了刚刑满释放的如今的诗人。
   老威:时间晃得太快,一眨眼,你的7年刑期又满了!
   李必丰:六四都6年了,廖胡子,你算我们这批难友中最幸运的。
   老威:你指没有“二进宫”?
   李必丰:不错。当年关在三监狱,你和佘万宝是上下铺,都判4年,没料到几年后,佘万宝又因中国民主党的案子栽进去,判了12年。你我加上许万平、蒲勇,总爱凑一堆,在晚饭后兜圈子,半个操场那么大的院坝,我们要暴走几十圈,还上气不接下气地畅想将来,猜测六四什么时候翻案,共党的寿命还有多长,等等。可如今,关满10年的蒲勇,出来3年就死了;许万平已经三进三出,累计刑期十几年,这次又栽了——他本来只有半条命,重庆警方又那么黑,再判个十年以上,就只有报销在狱中;而我,六四16周年,就坐了12年牢,人都快疯球了。
   老威:听说你在里面写了200多万字的作品?
   李必丰:被搜去了许多,剩下的还有几十万字。我整理一些出来,你看看有没有市场。
   老威:我手里还有你一沓诗和日记,保存了好些年。我晓得,你狗日的命贱,越遭整,想象力越丰富。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叫什么忘了,被关押了50年,写了一本青史留名的著作:《太阳城札记》,北岛曾借用这个书名作一组诗的题目。还有更厉害的一位,被绞死的前一天,完成了《哲学的慰籍》,从容解脱……
   李必丰:所以……
   老威:所以丰子啊,即使大限将至,也不可绝望。
   李必丰:可我既不是哲学家,也不是民运家的料,咋办?
   老威:那我们就在此地此时,一句话一句话地说。
   李必丰:原先我们已经说过很多了。
   老威:那是断断续续的闲话,十几年了,大部分都忘了。
   李必丰:我想想,你得有点耐性。哦,眼下最早的记忆是1970年,我6岁时,背着书包上学堂。大群同龄娃娃,放羊似地涌进教室,我个头最矮,所以抢坐了第一排。老师进来了,在黑板前宣布:“毛主席教导我们——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同学们,大家都出去,按老师的点名,一个个地进来,照先后秩序坐。”
   于是,小朋友们就乖乖听指挥,重新进一遍教室。一会儿,53人都坐好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外头。老师放下点名簿说:“现在开课……”
   我急了,以为老师没看见自己,就垫脚探头,叫道:“老师,还有我呢!”
   不料老师回答:“没有你的位子。”
   我哭了,可还是鼓起勇气问:“为啥?”
   老师笑了,并且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是四类分子的狗崽子。”
   我才6岁,当然不懂,只能挂着眼泪回家问妈妈:“啥叫四类分子?”妈妈不好说,我就死缠,稍后才晓得,我爸爸在解放前加入过袍哥组织,当过保长。那一年,姐姐和三哥都小学毕业,也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剥夺了升初中的资格。妈妈见我懵懂可怜,就托熟人关系,找到小学校长。校长沉吟再三,才在最后一排给我放只独凳,后来见没人检举,又悄悄添了张桌子。
   就这样,生命在屈辱和贫穷中萌芽,我从小就穿补疤衣裳,满山遍野挖野菜,因为父母的收入加起来才10多元钱,远远填不了6张嘴巴。我不得不学会忍辱偷生,但往往忍辱也偷不了生。比如有一次,几个娃娃到家里玩,比赛着在糊墙的报纸上画圈圈……
   老威:糊墙的报纸?
   李必丰:70年代,由于太穷太匮乏,城镇居民普遍用过期的报纸铺天盖地地糊砖墙。刚巧,我碰到了毛主席及其亲密战友林彪副主席的头版合影,就鬼使神差地用铅笔“包围”了副统帅的头像——这非同小可,没隔几天,不知被谁检举了,我们家突然降临了大帮公差:包括绵阳县公安局、丰谷区革委会、人保组、所辖居委会等,穿制服和不穿制服的十几个人,屋里屋外,反复勘探。还拿相机四处拍,重点钉准被圈的副帅像,啪啪地闪。临走前,干脆把屋里有图片的糊墙报纸小心翼翼地起下来,都揣走,据说要带到县里去作透视化验,检查有没有隐形反标。当时,我一个8岁儿童,吓得钻床脚,公差们一出门,却被爸爸拖出来,狠揍一顿。这是我第一次挨父亲的打,也是第一次与政治沾边,很莫名其妙。
   老威:后来呢?
   李必丰:后来没查出个啥,才不了了之。但从我降生以来,阶级斗争的阴云一直笼罩着。14岁那年,我爸爸患胃溃疡住院,我们在替他收拾床铺时,突然从凉席底下发现了许多份《申诉状》,还有《思想汇报》一类的东西。原来爸爸对戴“历史反革命”帽子一直不服,已申诉多年,却至死没个结果。当时哥哥姐姐要把这些犯忌的材料销毁,我却把它们捡起来,在心里,我发了个誓愿:将来有一天,把家里经受的这一切写出来。
   由于家庭背景,我的小学和初中教育不完整,经常被赶出校门,只好忍辱求情,再转学。我曾经转过六、七次学,还曾失学去河滩拉船、背鹅卵石,备尝生存之艰辛。1985年高中毕业,本来考上了上海戏剧学院,却因户籍上的名字错误(把李必丰弄成“李必凤”,连性别也错了)耽搁了。为减轻家庭负担,转而考国家干部,以优异的成绩进了绵阳税务局。
   文学的痴心不改,我在工作之余,创作了许多诗歌和小说,并接触了一些文学青年,大伙一道搞了个“寻梦园”。不料文学青年的聚会也引起公安们的警惕,1987年的某一天,绵阳市公安局一处传讯了我……
   老威:上个世纪80年代被称为文学的时代,诗社多如牛毛,咋会独独传讯你?
   李必丰:绵阳是四川最左的地方,我在狱中对你提过的《剑南文学》编辑刘德,仅仅讲了一堂课,质疑电影《高山下的花环》,就被判刑7年。所以,在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之后,吓一吓我这种小虾米,不算反常。我进了一处办公室,见桌子上有一份《本地区国民党特务名单》,就溜了一眼,竟瞅见“李XX”,我爸爸的名字!
   震惊之余,急忙后退,一处的便衣出现了,他问:“你就叫李必丰?我还以为有多大岁数呢。”接着他又自我介绍姓罗,并且说:“据调查,你们的诗社是非法组织,国家法律对跨行业、跨市县的结社行为不允许,所以要取缔。”那时我才23岁,血气方刚,就反驳:“你是公安,头顶国徽;我是税务,也头顶国徽,难道你说取缔就取缔?”
   姓罗的愣了一下:“当然,目前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们对你还很客气,可总有一天……”
   我没理睬,转身就走。可没想到,诗社很快就被查封,印《寻梦园》的油印机、刊物、纸张全叫没收。公安一处找到我单位,要送我去劳动教养,但我是业务骨干,单位领导替我作了担保。
   事后,局长亲自到我家,找我妈妈谈心,还叹息道:“这个李必丰啊,工作、生活都没啥毛病,可以后在政治方面要出问题!”
   老威:税务局长有此先见之明,也算难得。
   李必丰:80年代初,绵阳警方取缔过一份叫《自由魂》的地下杂志,抓了不少人,而《寻梦园》上登了一篇评论,名为《试论西方文明》,其中引用了《自由魂》上的东西。当局捕风捉影,将两者牵扯上,暗地对诗社重要成员进行监控。后来成为我同案犯的唐先全这时也回来了,他曾是新疆《阿勒泰日报》的编辑,思想活跃,在该报上,他甚至搞了“20世纪影响中国的十大人物”的评选,其中有孙中山、蒋介石,也有魏京生。所以,在反自由化运动中,全国首先被砍掉的,就是《阿勒泰日报》。唐先全惹了祸,就跑回绵阳,我们一碰面,即臭味相投。对于我,这两年是黄金人生,我创作了大量的诗和小说,也结识了更多的文学同道。
   转眼到了1989年,胡耀邦逝世之后,学潮兴起,我因不堪公安机关的迫害,就向单位交了辞职报告。5月份,绵阳大中专师生上街游行,我们看了,心潮澎湃,就亲自跑到城郊的建材学校,企图与学生联络,却被纠察队拦在校门外,骂我们是“社会闲杂”,图谋不轨。把个唐先全气得跳脚大叫:“凭啥子?龟儿子们懂个卵!”我急忙劝住,耐心向对方解释:“人人都有权爱国,我们也可以组织市民游行。”
   第二天,我们当真弄了些“声援学生”的标语和横幅,动员了一些市民参加游行。5月21号,太阳热辣辣的,却有两三百个学生娃娃在市政府门口静坐。围观者不少,竟没人给汗流浃背的爱国者递一杯水。于是我的脑子一热,就站上一辆三轮车,开始演讲,号召大家给学生送水、捐款。那天我口若悬河,一讲几个钟头,嗓子嘶哑了也顾不上喝水。于是路人纷纷解囊,学生有了老百姓的支持,也士气大增。而我却因公开煽动,惹火上身,公安局扬言:“要抓税务局的眼镜!”
   几个月后,演讲了啥子我自己都忘了,可警察记得,并且还上了《公诉词》。开场白大意是:“我不是学生,也不是工人,而是李鹏所说的‘社会闲杂’,一小撮中的一小撮,而这一小撮,就是被压在社会底层的广大人民。”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