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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证词》选载之二十四:囚徒半夜值班记
·《证词》选载之二十五:以胡说八道去对付诱供
·《證詞》選載之二十六:同兩位死刑犯鄰居在夜半建立友誼
·《證詞》選載之二十七:搶劫犯老藍一絲不挂地走上黃泉路
·《证词》选载之二十八:特殊部位搔痒让人一筹莫展
·《證詞》選載之二十九:自己撞來當導演,自己撞來坐大牢
·《证词》选载之三十:我在看守们电弧劈啪直炸的大电棒围攻下痉挛
·《证词》选载之三十一:新老犯人一律平等的改革试点牢房
·《证词》选载之三十二:囚犯剃头照像记
·《证词》选载之三十三:死刑犯自杀未遂深夜闹风波
·《证词》选载之三十四:监狱里掀起劳动竞赛高潮
·《证词》选载之三十五:活雷锋转眼就变成杀手
·《证词》选载之三十七:死刑犯穿一只鞋走上黄泉路
·《证词》选载之三十八:死刑犯死而复返庆幸捡回了几天命
·《证词》选载之三十九:刽子手开枪的?那是否来得及回眸一笑
·《证词》选载之四十:“狱”就是两条狗看管犯人不准乱说乱动
·《证词》选载之四十一:反革命与死刑犯在狱中生死搏斗
·《证词》选载之四十二:我带铐撒出一泡永恒之尿
·《证词》选载之四十三:谁把我安排进你的子宫?
·《证词》选载之四十四:我坠入一种无形的铁血秩序
·《证词》选载之四十五:诗人的怪癖想像一旦用在整治犯人上
·《证词》选载之四十六:二十刚出头的农村杀人犯在监狱中学习如何当官
·《证词》选载之四十七:监狱里犯人进行残酷的权谋斗争
·《证词》选载之四十八:囚犯喜气洋洋过大年
·《证词》选载之四十九:杀人犯喊冤未遂记
·《证词》选载之五十:牢里来了个将老婆脑袋一劈两半的疯樵夫
·《证词》选载之五十一:一辆无坚不摧的肉坦克泻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证词》选载之五十二:看守、大盗、诗人斗狠争雄
·《證詞》選載之五十三:我平生第一次自殺如何收場
·《证词》选载之五十四:众犯举杯祝贺我“首次自杀成功”
·《证词》选载之五十五:狱中点菜想像力大比拼
·《证词》选载之五十六:监房中同情就是犯罪
·《证词》选载之五十七:治丧程式同中央首长一样的狱中追悼会隆重筹备
·《证词》选载之五十八:看守所上演江洋大盗王二追悼大会
·《证词》选载之五十九:守法百姓大热天参观一次监狱如过节一般
·《证词》选载之六十:政府通过监狱把政治犯改造成畜牲和野兽
·《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证词》选载之六十二:我狂吼一声撞开检察官踢碎玻璃窗迈向虚空
·《证词》选载之六十三:反铐二十四天终把我整成了软骨头
·《证词》选载之六十四:抢劫杀人死刑犯毛胜勇
·《证词》选载之六十五:死刑犯等候点名上路比一百年还漫长
·高氏兄弟:再访上访村
·寻访北京上访村
·北明专稿:不成句的话──《证词》读后给廖亦武的信
·盗墓贼田志光
·余放:成都查禁书市 项庄舞剑意在《证词》
·骚可骚,非常骚
·石之瑜(台大政治系教授):吞痰喝尿的理性
·底层问答
·康正果:老威的箫和啸
·无声的呐喊
·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盲人作家张紫葛(上篇)
·盲人作家张紫葛(下篇)
·康正果:破碎的受难——试论廖亦武从诗歌躁动到底层勘探的书写历程
·脸:图片
·金缕曲——读廖亦武先生《中国底层访谈录》
·残疾妇女贾凤珍
·醉鬼的流亡
·法轮功练习者陈氏
·两封旧信
·不太红:诗人之死
·古原:文以载实——读廖亦武的《中国冤案录》(2001-2003)
·《中国冤案录》选登:1970年的十三个犯人的死刑判决
·《中国冤案录》选登:被抄家者廖亦武
·《冤案访谈录·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上)》
·民刊《野草》主编陈墨(下)
·台胞唐存理
·间谍教授谷正
·六四画家武文建
·思想犯李必丰(上)
·台胞唐存理 (下)
·思想犯李必丰(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下)
·六四难属吴定富(上)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1)
·土改受害者张进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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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受害者张进谦(5)
·疯狂的石鼓
·一个人的十八天
·土改受害者和瑞尧
·记忆随风而逝
·向南,再向南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上)
·土改受害者康朗罕(下)
·致重庆市公安局,涪陵区人民政府、检察院、人大的举报信‎
·答案随风而逝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
·土改受害者郭正洪
·基督教传道人王子胜(下)
·老基督徒王子胜-事故及后果
·土改受害者杨自海
·土改受害者杨品英
·退休政府官员苴公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上)
·土改民兵何秀元(下)
·土改受害者胡成章一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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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胞唐存理


    一
   
    采访缘起。2005年1月25日,星期二,我在成都西门的金沙遗址旁访问了从台湾回来不久的唐存理先生。
    唐先生高个子,黑风衣,目光阴郁,笑容苦涩,与冷雨连绵的盆地天气挺般配。我们在约定的茶房单间落坐,唐先生取下围巾和大衣,搓着双手说:“总算暖和一点了。”
    我点头应和的瞬间,却蓦然从这下意识的搓手动作中,看见了若干劳改犯的影子。十几年过去了,我仍然从梦里一次一次回到监狱,里面有一位长相同唐先生酷似的国民党特务,他在大陆潜伏了20多年,刚一露头,恢复与台湾的组织联系,就被破获了。
    经国安部门审讯,此特务的接头暗号为——把沙漠改造成绿洲——于是他在狱中的绰号也叫“绿洲”。我栽进去时,“绿洲”已被劳动改造了十几年,差不多成沙漠了。
    我刚要提起这个话头,以活跃一下气氛,却见心直口快的唐先生道:“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家庭背景吧。”
    我在打开录音机的同时,动笔记录。
   
    唐先生原籍江苏盐城,却于1940年10月5日出生于抗战陪都重庆。其父唐×× ,1932年毕业于由蒋介石任校长的南京中央政治学校第一期,为国民党元老戴季陶、朱家骅、罗家伦、陈果夫等人的学生,因此同中统cc派关系密切,也曾参加军统前身“复兴社”。唐父毕业后,即派往黔东南,任过岑巩、黄平的县长,接着升任贵州省烟酒专卖局局长。自此平步青云,担任过庐山军官训练团教官、别动总队中队长、陪都烟酒专卖局局长、湖北省政府主任秘书,直至中央合作金库主任。在国民党政府败退之际,负责将一部分黄金美钞运往台湾。
    唐先生的母亲为四川简阳人氏,毕业于国立北平女子师范大学,曾受教于钱玄同,并与刘和珍、许广平同学。曾辗转于山东济南、青岛、烟台及广西梧州等地,教书为生。1948年冬,为躲避战祸,离开丈夫,携儿带女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却不料国军兵败如山倒,作为大后方的四川很快陷入动荡之中。唐母惶惶不可终日,就以数封电报催促已准备弃家出境的唐父来川。
    其时,唐父身在广州,伸腿即可抵香港,然而亲情难舍,他不顾朋友和同僚们的警告,在大溃败中逆流而上,企图接引老婆和孩子一道逃离。可事与愿违,四川眨眼之间就“解放”了。唐父于1950年初被捕,在次年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惨遭枪杀。
    话至此,唐先生悲叹道:“生死关头,父母都铸成了大错!”
    我疑惑道:“国共交兵,按你父亲的官阶,应该作为战犯的。”
    唐先生道:“在战场之外,有多少俘虏被屠杀,至今也没个确切的数字。母亲为此悔恨终生,她认为父亲没有杀人放火,只要缴械,总会放一条生路。哪料到不仅搞得家破人亡,还要殃及后人。”
    我心想:“放一条生路又能怎样呢?‘绿洲’潜伏了几十年,仍然被改造成沙漠了。”
    唐先生接着发出感慨:“人生跌跌撞撞到如今,虽然还没至‘名利于我如浮云’的境界,但也犯不起错误了。”
    “此话怎讲?”
    “人在二、三十岁时犯错,哪怕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到了五、六十岁,差不多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时代的更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可已经60多岁的人,如我,就犯不起错,哪怕不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因为没有改正的机会,人们将会为一个小污点而记你一辈子。”
    “这么严重吗?”
    “你现在才40多岁,勉强来得及浪子回头,当然体味不了浪子回不了头的悲观。”
    “那就书归正传,”我沮丧道,“人生若梦啊,明早醒来我也60多岁了。”
    二
    唐存理:父亲被镇压后,家里的顶梁柱倒了,作为“新知识女性”的母亲只能忍辱负重,靠江苏老家亲戚们的微薄资助,艰难度日,拉扯儿女。1951年,我刚11岁,就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历史悠久的名牌学校——石室中学。
    老威:黑五类的子女也能进名牌学校?
    唐存理:政权交替,为安定人心,共产党提出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口号,不少旧社会过来的公职人员还参与政府的工作呢。我那时小小年纪,就知道要有出路,只能发奋读书,学好本事,为社会作贡献。我的成绩在学校一直名列前矛,并且还在课外自修高等数学、流体力学等大学课程,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我的理想是做个工程师。
    1957年夏天,由于毛泽东“引蛇出洞”阳谋的成功施展,大规模的反右开始了。我父母的亲戚,绝大多数成了右派。在如此“黑云压城城欲催”的政治环境下,我高中毕业,并且参加高考,结果尽在意料中——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高材生全部落榜!——多年以后,我才从一位前中共教育官员口中得之毛泽东在当时的内部指示:“培养他们(指关、管、杀)的子弟,无异于栽林养虎。”
    由于落榜的打击,我们那一批因家庭出身而被扫地出门的高材生经常聚在一块,边喝茶边发表对现实不满的言论。由于怀才不遇,心理失衡,有些走极端的同学甚至主张偷越国境。有个叫叶ΧΧ的,还来动员我一起逃。因为我胆子小,对母亲、妹妹也比较依恋,就拒绝了。后来以叶ΧΧ为首,酿成一起企图投敌叛国的集团案,我无端受到连累,几乎死无葬身之地。
    老威:我想起《四川文学》曾有个编辑,叫ΧΧ,57年做青年学生时被弄成右派,一时冲动,就跑到深圳。那时的深圳还是个偏僻的小渔村,ΧΧ选个水草密的地方,四顾无人就下了水,不料才游出20多米,就叫兜头一排子弹给打了回来。后来,ΧΧ获投敌叛国罪,坐了20多年牢,平反出狱时已50多岁了。
    唐存理:可叶ΧΧ没等到平反释放,就死在狱中了。这起案子判了二十几个人,许多人我都不认识。
    老威:你在社会上流落了几年?
    唐存理:高考落榜到1959年底。由于家境贫寒,我一直打临工,其间也在小学和民办中学代过课。被捕之前我正在成都市交通局平车处,地点是南郊红牌楼。我们当时修土铁路,干得热火朝天。
    老威:什么是“土铁路”?
    唐存理:这也是1958年大跃进中诞生的奇异风景——中间是一条简易铁路,铁轨上趴着三、四节货厢,你猜用什么作动力?
    老威:火车头嘛。
    唐存理:汽车头。骑在铁轨两边,吭哧吭哧拖货厢,远看像机械马拉车。可铺铁路要耗费大量人力,我们干了几个月,辗转了好几个工地,直到1959年12月29号。
    那天上午还在卖苦力,下午我就被暗中看管住了。接着在工地食堂召开几十人大会,领导和积极分子先后发言,把斗争气氛搞热了,才大吼一声:“把反革命分子唐存理抓起来!”
    我的胳膊被擒住了。此时一辆小轿车驶进工地,那年月,这非常扎眼。从车内钻出一高一矮两位便衣公安人员,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进会场,从积极分子手里接过我,转身押入轿车后座。
    群众都涌出会场来看戏,轿车发动了。接着绕出工地,经过大街,驶入成都市中级法院的大门,就停在院坝里。而我下了车,被继续朝前带,直到拐了几个弯,才在挂着“成都市劳动教养办公室”的平房前遵命刹步。
    从下午4点折腾到傍晚,我已心力交瘁。劳教中转站有许多野兽笼子一般的监房,我被丢进其中一间,面积约10来平方米,却羁押了20多人,满的像开了锅的汤。起夜蹑手蹑脚靠近旮旯里的尿桶,倍觉艰辛,待尿完折回,却寻不见原来的铺位了,只好支着半边屁股作思索状。
    我在这儿关了6天,熬得双眼通红,却辗转难眠。我以为自己会同许多人一样,判劳教,去边远苦寒之地,再也回不到成都母亲身边了——窒息般的绝望一阵阵袭上心头。
    1960年1月5号晚上,我被唤出监房,押解至劳教监所外面的一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靠里的条桌后,并排坐了两个人,我猜大概是审判员和书记员,而旁边小桌后,坐的就是陪审员了。审讯过场走了约10分钟,无非是对照已打印好的《判决书》,——核对姓名、年龄、住址、个人和家庭成分,验明正身。
    我双手颤抖地接过《判决书》,见上面的日期为“1959年12月30日”。
    老威:劳教是公安机关说了算,还需“判决”吗?
    唐存理:劳教是不需要法院判决,只要一纸《劳动教养通知书》就搞定了。但我判得是管制。
    老威:群众管制也要法院判决?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唐存理:不是象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那样,放在当地管制,而是管制劳教——比劳教的性质更严重。
    老威:我还是不明白。
    唐存理:劳教在名目上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走法律过场,因此派出所的民警瞧你不顺眼,都有权送你去劳教;而管制劳教是“敌我矛盾”,有正式起诉和判决,可管制的地点在劳教农场。
    老威:算不算正式的劳改犯?
    唐存理:程度上稍轻吧?不知道。总之在当时,判管制劳教的不少。也不上正式的法庭,连《起诉书》和《判决书》都是一块儿给我的,辩护就更别提了。在我的印象中,律师这种新鲜事物,也是在改革开发之后才有的。
    《判决书》的原文是这样的——
    唐存理,男,现年19岁,本人出身学生,家庭成分伪官僚。对我党有阶级仇恨。攻击我社会主义制度没有民主,攻击反右斗争是压制民主。与叶××、周××等纠集成反革命集团,企图从广州偷越到香港(或西藏偷越到印度)等等……判处管制3年,送劳动教养。
    落款为“成都市西城区人民法院”,而公诉单位为成都市公安局,局长林佐夫。
    老威:你的罪状太不过硬了。
    唐存理:也就喝茶的时候发过几句牢骚,或者别人发牢骚时我附和了两句。至于偷渡,纯属无稽之谈。可就因为这个,我劳改了将近20年!
    老威:你没想到会去这么久?
    唐存理:我太年轻了,还随身带着数学教程,想在里面自学成材呢。
    老威:1960年初,全国正发生着大饥荒,饿死了不少人,你是怎麽熬过来的?
    唐存理: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老威:怎么可能呢?当时我才两岁,饿出了水肿病,差点死了。直到如今,做梦都怕挨饿。
    唐存理:我不是张紫葛那样的作家,把人吃人的细节对你描述得身临其境。我只是个记忆很糟的普通人,脑子里有就有,没有也编不出来。我先被送到雅安里面的天全硫磺矿。那是大山区,一年四季阴霾密布,气温很低。劳改犯从海拔极高的地方背矿石下来冶炼,毒烟弥漫,经常出事——我曾亲眼见一场大火烧死几十个人。幸而我体质太差,就分在蔬菜队,不久就饿出了水肿病,住进了医院。
    老威:当时的粮食定量是多少?
    唐存理:27斤。
    老威:干部的定量也是27斤?
    唐存理:这是小秤,也就是16两为1斤,金裹银,红苕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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