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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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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渡:致本书作者的一封信

   
   
   
   老威:
   你嘱我为你这本《底层采访录》写评,思之再三,感到无从下手。虽然你强调这仅仅是出版操作的需要,似乎我没有理由不站出来,给你一个比较公正的评断——在我看来,这种评断还为时太早太早。

   说实话,无论是作为编辑、批评者或朋友,我都无法单独面对你的作品。从80年代到现在,值得清算的东西太多了,为你写评无疑是对我自己的清算。或许从理智上,从多年的知识训练上,我难于认同你的种种偏激,但是,强大的本能把我一次又一次推到你的面前,你在用你的肉体做镜子,直接把我灵魂深处的锐利和懦弱照得清清楚楚。亲爱的朋友,人总不能老是活在紧张的真实中,在真实的拷问之外,与朋友们轻轻松松地喝杯酒也不错,人类是群居动物呀,需要互相取暖呀。
   是的,我儒雅、坚忍,这些可卑的优点注定了我总是为别人活着。我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优秀诗人都有过较密切的交往,而现在,他们中不少人已远不满足我对其“保守”的评价——将近20年的朋友关系就因为我吝惜几个肉麻的字眼而毁于一旦,接着是表演和谎言。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累死累活有什么意义?当我翻开你的《底层采访录》方从可笑可叹的人际纠缠中脱出身,不由自主地这样问自己:老威,你已经不是诗人了,从三卷本的巨著《活下去》到《沉沦的圣殿》到这种系列的底层采访,你已经由那个颠覆性的诗歌撒旦转化成一个时代的见证者,历史的还原者,或底层思想的挖掘者。你说90年代耻与诗人为伍,可我的内心却觉得真正的诗人就是你这样的。
   没有谁做得比你更好,虽然十年来你没发表任何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你在《天劫》里写道:“生存如刀尖,他所能选择的只有下海、自杀、写作三种。”
   你明明知道你选择的那种写作方式要很多年以后才能面世,可仍然在遗忘和喧嚣声中蛮干,了解种种你不为人知的经历之后,也许再客观的批评家也不能为之动容。你这本底层采访从一个碎尸犯开始,展现了一种疯狂而邪恶的天才力量,卢人标对普通夫妻间的理解嗤之以鼻,他说:“理解?这世上最不好找的就是理解,于是我准备用菜刀来‘理解’她。”
   这也是你在某一阶段的环境危机吧?你和碎尸犯的区别仅仅是你的肢解社会和个人的冲动局限于纸上。这本名为“采访录”的个人语言风格因此形成,你是在利用“采访”这么一把菜刀“理解”书中所有的人物,包括朋友。所以谁读了都会产生淋漓尽致的生理、心理双重快感。马松的直觉不会错,即使没有任何人的评价,这种系列采访也会拥有相当可观的市场,因为在其“刀刀见肉”的本能化叙述的背后,有一种被这个时代的先锋作家忘却已久的催人泪下的悲悯。我不能说它很对我这类知识分子的胃口,可它的确是近年来中国人写的少有的奇书,说它是新闻史上不曾有过的采访也不为过,因为它最有价值的恰恰在于“反新闻性”——利用新闻体裁讲述亘古不变的人生经历。
   让人上瘾的巫术力量!你可以拒绝接受,但不能否定它的存在。面对底层的某种悲剧,你却忍不住要笑——可这道德吗?符合知识分子的身份吗?无法评判。
   我不能用好坏善恶,而只能用“真实”来概括这本书。它远离知识分子阶层,却是我们这个急功近利时代海底的最真实东西。它与新闻操作无缘,倒 接近于某种“精神审讯”。你是底层中的一员。因此你把这种私下的审讯推向了普通,使之产生了一种涵盖社会的意义。
   其实,从80年代中期,《死城》之后,你都有意无意地在这样做,你涉猎过的诗歌、小说、自传、随笔、采访及其它对抗意识形态的体裁中,都贯穿着一条线,在被自己所唾弃的现实之上,重造一个自生自灭的精神江湖,在这个可以上溯到屈原、荷马、荆轲、老庄的源远流长的江湖中,走动着瞎子、酒鬼、算命者、神医、民间艺人,他们虽然卑贱、自谑、蒙昧、甚至有些可笑,却忠于自己的人生理想,这种“人生理想”往往导向旁门左道,倒是暗合了艺术就是错误的生命哀歌的法则。
   你曾不止一次说过:“从古至今,没有一部名著是名牌教授写出来的。”凭着这种在底层人物中逐步学习、修筑炼出来的豪迈,你可以不写诗而成为诗人。你已经不屑于像80年代那样,与做大师梦的诗疯子为伍了。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世纪末的文坛试图摆脱一批你这样打着沉重烙印的写作者,如同摆脱一系列充满耻辱的往事。似乎从所有的出版物上抹去一些人的名字,我们今天的本土、人文讨论及知识分子“自律”才显得一点也不虚伪。
   老威,原谅我这么草草收笔。其实你在写了这么多有份量的东西之后,朋友们的评价已远远不及万一。保持在路上的心态,向前走吧,这个时代的匆匆过客。扛着你的箫,去更多的地方,会更多的人,但愿你永远用脚而不是用脑子想问题!脚的回忆令人眷恋,因为它总是与越来越宽广的天空、大地相连,与生根、发芽、繁衍相连,就像这本“底层访谈”。我不知道“老威”还要采访多少人物,但我希望它不会就此完结。它应该是一部由多卷组成的永远读不完的亦正亦邪的人生大书,对于外国人,它或许只是一部了解中国历史、社会的另一面的资料集,但对于我们,它就是与我们血肉相凝的另一种不该忘却的事实。
   
   
   你的朋友 唐晓渡
   
   1999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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