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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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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运人物:杨伟

   

   (四川) 廖亦武

    真实的故事:一个高中生的民运道路。

    杨伟,四川都江堰人氏,圆脑袋大舌头。当地口音重,且不善与外界交流。然天性警觉如猫,不定行踪。

    杨氏出身贫民窟,捕前系一技术高中之稚嫩学生,本与国家大事无涉。然1989年六四血案铸定后,杨氏义愤填膺,竟凭空杜撰了海外资深民运组织“中国民联”之文告,在天府之国内倡狂张贴数十处,内容无非是鼓动揭竿而起, 血债血还,推翻暴政云云。为捏造逼真之效果,杨氏在告示末尾落款“中国民联四川省分部”,逐酿成巨案,由市省逐级上报中央。并聚集专家,剖析情报,出动上百之精悍警力,限期破案。

    岂料杨犯脚野,携两大本邮票册,居然逍遥法外大半年,流窜十余南方城市。“我几岁就是集邮迷,”杨犯落网后交待,“每到一处,先上邮市逛几分钟,几天的饭钱就有了。”

    声势浩大持久,拿住的真凶却是一个两眼清澈见底的大儿童,风尘仆仆的警察们沮丧极了。更令人牙痒的是,杨氏与海外无丝毫瓜葛,甚至不知民联为何物,总部设于何处。当追究“四川省分部的组织构成”时,杨氏坦白:“主席,副主席,宣传部长兼办事员都是我。”

    公检法三家均忍无可忍,杨氏被臭揍一顿,扔进牢房。几日后接《起诉书》,又过几日升堂。“我本来打好腹稿,准备在法庭上辩论的,”杨氏回忆道,“可没有法庭,在一间办公室就直接拍板了。《判决书》早放在桌子上,法官拿起来递给我就叫滚。我不滚,他就双手举起卷案砸我的头。”

    杨氏因煽动罪获刑三年,在牢里为车间清洁工,朝夕与一位身高一米九的河南杀人犯为伍。两人口角时,杨氏即从巨汉腋下仰面怒视,犹如一头小鼠抗议邪恶的老猫。有一次,进行绝食斗争的政治犯被十倍于己的刑事犯围剿,河南老猫瞅准机会,一步三摇地逼近小鼠,凌空一爪,杨氏便被勾住衣领提起来,任凭其扑腾挣扎,也下不了地。众犯哈哈大笑。此情此景,作为一种象征性暗示,多年以后仍闪现于老威的梦中。他被提在无形的手里,下不了地;直至累醒,小腿肚还一阵阵抽筋。

    1993年春,杨氏开释回乡,卖体力,蹬三轮车,替沿江小饭馆运输啤酒。挣了几个卵钱,便脚痒难熬。大江南北颠了两趟,还招呼随后出狱的贵州难友覃礼尚入川,同住同吃同劳动。一日,老威家电话铃响,他抓起听筒喂喂两声,对方公然无反应;他又问“谁”,里面却哢嚓挂了。

    老威正狐疑着,杨氏登门,揭开一个灰头土脸的谜底。他刚下深圳至成都的慢车,就赶来孝敬威哥。“《北京之春》两本,《中国左祸》一本。还有100个港币,上印伊丽莎白女王头像,你见过没?”

    见钱眼开的老威接过来反复端详,连赞 “与时俱进”,杨氏大脸顿时红成脏苹果。自此,他闭门苦读民运禁书和古今中外侦破小说,思想和技术都快速进步。除了在传呼机、传真、公用电话之间与敌人周旋,杨氏经过百折不挠的试验,还掌握了用特殊药液写秘信的绝技(在革命小说《红岩》里,这种侵入清水达几分钟才显出字型的勾当是中共地下党的专利)。可惜民运圈内乞今没有能识杨氏玄机者。“警察成了你我肚内的蛔虫,连放屁、翘鸡巴都能感觉到!”杨氏常发怀才不遇的牢骚。

    杨氏曾与中国人权的刘青单线联络,互通资讯;也曾伙同老威,替狱中难友传递致国际社会的求援信。不料东窗事发,双双落网,失去自由达20余日。此一劫,令杨氏草木皆兵,间谍水准也专业得过头。有一次,他绕开老威,向其父拜献茶花一钵,把个老头儿感动得浊泪盈眶。于是浇水施肥,精心护理,却不料钵土下竟埋伏了报警信一封!历两月,老威得到杨氏点拨,幡然悔悟,急掘花土——只见到纸泥一体及蚯蚓数条矣。

    1998年秋,中国民主党四川省分部案发,贼首刘贤斌、佘万宝被捕,旋即处10年以上重刑。作为七名骨干之一的杨氏,先被警方堵于家内,成瓮中之鳖;后于众特务的簇拥中,提一灰桶垃圾下六楼,最终却乘灰桶翻滚之腾腾烟幕逃之夭夭。众狗腿追之不及,唯对风影切齿而已。

    杨氏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曾只身北上,企图从佳木斯潜入远东,无果;遂原途折回,遵照狡兔三窟的古老原则,在成都市区与警察捉迷藏。不久,杨氏铤而走险,利用伪造的《身份证》,参加国际旅游团体,抵泰国曼谷。他先做出色眯眯的样子,嚷着去逛红灯区;再中途换计程车,两眼一抹黑地直奔美国驻泰大使馆。这个浑身臭汗的业务间谍忍不住哭了——他到底品尝到自由的滋味!

    大约在这年冬天,老威突然接到杨氏的传真,告之他被美国使馆轰出门外,几乎流落街头。泰举国信佛,因此又传说杨氏被和尚收留,每日打扫庙堂,混口斋饭。出于患难真情,老威频频与海外诸友人勾兑求援,但避难这种事,急不了。

    一晃四五年过去了。这中间,刘青在越洋电话里告之,杨氏的民运身份到底被确认,联合国的政治难民署要管他了。每月800泰铢,相当于200美圆,房钱加饭钱勉强够。“当然,”老刘强调,“不可能吃得太饱。”“接下来呢?”老威问。“我替他联系接受国,这很难,条条框框很多。”老刘答,“接下来就靠他自己。”

    老威暗暗叹息,但他相信杨氏死不了。不过以后再没人给他打死不吭气的电话了。

    2004年7月的一天,作家老汪约老威喝茶,并告之“杨氏已到加拿大”。

    “还有呢?”

    “他说你的老电话不通了。”

    “还有呢?”

    “他把新电话留给你。”

    2004年7月31日。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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