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作品选编：《证词》选载之六十一：“刑具的作用是强迫犯人思维”

（续前）翌日晨，全监召开打击牢头狱霸的广播大会，我再次成为运动主角，而我的敌手却当即转房，并受到嘉奖。一切按法律程式进行，贺所长领导、驻所检察官督阵的专案组开始挨个提审犯人，录取口供，整整忙了两天。第三天上午轮到王二，出舍不足半小时，就被执班政府一掌打了进来。他抖着脚镣，嘻皮笑脸对我说："反革命，他们让我揭发你，我差点就动摇了。"

"无所谓。"我冷笑道。

"桌上的材料叠了一尺多厚，"王二比划道，"够你加八年刑的，可他们还一个劲鼓励我大胆检举，争取保脑壳。"

"无所谓。"我再次冷笑。

"我太想告密了。"王二梦呓道，"如果能活命，我肯定将你往死里告。"

"滚吧。"

"我不滚，你是我平生最后一位朋友。"他狞笑道，"你让我死得清醒，但我不要清醒。"我盯牢他，渐渐发觉他的头上已蒙了一层霜。我不禁要伸手去摸，臂膀却一阵剧痛。我现在没有手！"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头。"无头无尾的京戏唱词涌上脑海。

"你说什么？"

"生死两道关呵。"

"你说……"王二把住我的肩，而我眼皮酸涩，已魂不守舍。这几日，我连续服用了大剂量的感冒药，这是王二驱使?犯从狱医处领的。感冒药能催眠。阵发性的梦游状态常常将我从残酷的现实剥离。我如一团破抹布被丢弃墙根，胃里燃着烈火，我闭着眼，一口接一口吐酸水。老谢道："吃片饼乾压压。"我轧轧地咀嚼。有人狠撞我的背，一睁眼，见是老白。

他转过身，?起铐中的双掌抚拍我的脸，"硬到底。"他叮嘱道。

我腾云驾雾地出舍，飘入审讯室，坐在为犯人特制的石凳上。我的身心被感冒药左右，时冷时热。贺所长居中主审，白政府斜刺纪录。"像他妈个鸦片鬼！"老贺咕哝道，算是开场白。旋即石破天惊一声吼："0九九！"

我的双目暂时瞪成鸡蛋，认清了两位威猛无比的执法官。而后鸡蛋缓缓缩小，终于恢复成两条缝。缝里的执法官是一黑一白两只对称的肉球。"警察养得这么肥，"我想，"而贼却熬得一个个皮包骨头，好似被地主榨干血汗的长工。"

"不准眯眼！"黑球蹦道。

"近视眼看人就这样。"

"你也配长近视眼，"白球愤愤不平，"丢读书人的脸。"

接着，我顽固抵赖。这是每个老犯的本能，我在梦里都在矢口否认干过的事。

甚至不承认自己写过诗。如果需要，连活着我也否认。我的胳膊肿亮了，如一个受伤退役的举重运动员，手背破皮处不停地流脓，我感觉颅腔也流脓，里面全是发酵的臭浆糊。

"反铐影响思维。"我抗议道。

"刑具的作用是强迫你思维。"白球针锋相对道。

"问题不弄清，就一直铐下去，"黑球拉开热气熏蒸的衣领，里面的馅更黑，"哪怕一年半载。"

"体罚是有期限的，你贺所长知法犯法。"

黑白二球同时呱呱大笑："这话像中学生说的。告诉你，我们这儿的死刑犯过去一律反铐加大镣，少则个把月，多则一两年。熬到上西天时，肌肉萎缩，胳膊细如拨火棍。一旦解铐，关节炸响，膀子老半天转不到前面来。有时腋窝还忽地滚下一串串蛆。"

我听得从头麻痒到脚。两警察见生理战术奏效，即洋洋得意地乘胜追击。贺所长满口国骂，江湖恶习暴露无遗。我明白这狱霸铁案已断难推翻。

捺罢手印。我被带到检察官办公室。检察官方脑案，爆眼睛，满嘴金牙，因此训起话来总是斩钉截铁。他坐在桌后，摔打着一摞检举材料，逐件认定。我心不在焉地点头或摇头，眼神却融入窗外忽明忽暗的天。在茫茫宇宙中，这监狱就像一艘贩卖猪仔的船，缓缓地在时间波涛上漂泊。我被锁在底舱，命贱如蚁，却不甘心做一只蚂蚁。当严酷的现实幻化作大头皮靴兜头踩下，我总是下意识地高举触角。

在现实里受伤，在想像里复仇。从小到大，敌人一个接一个地消逝在生命的某一阶段里，仿佛时间替我报了仇。我再也碰不见儿时的敌人了，他们曾经在光天化日下□一个孩子的耳光，然后强迫他提着浆糊桶，跟他们去到处张贴打倒孩子爸爸的标语。

还有中学时代的校党委书记，因一首幼稚的爱情诗而将我竖为坏典型，在全校召开的千人大会上批判。我真想杀了这个斗鸡眼，不，我已在另一个世界杀了他千百遍。我一个劲地朝他身上捅刀子，直到累醒才发觉自己遗精了。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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