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鉴于灵魂与肉体的双重饥饿，王二号召在剧烈运动之外，开展软体育运动，经常的项目是手淫比赛，赢者获一颗水果糖。我不手淫，但在转房之前，跟隔壁一位老中医学睾丸保健操，已半年余。即如玩健身铁球一般，每天早晚一次搓揉阴囊，左右手各来三百下，据说此法有强肾醒脑养?止饥等多种功效，有上千年的历史。

   一夜执班，我正靠坐屏息运功，不料一道大手电兜头直下，稳稳罩住我隆起的部位："哈哈，总算叫我逮住了！"

   "你逮住啥了，白政府？"

   "违规！打手虫！看我不治治你这流氓。"

   "自己的东西，摸两把也犯法？"

   "你，你，"顶上的胖子喘吁吁了半晌方道，"你也是诗人？卵人！"

   这个稀罕的月圆之夜，哨兵和月影碰巧重叠，像半跨在天堂的门槛。我沾这好天气的光，没受到任何惩罚，还在次日翻出私造笔盛赞这一奇迹--这恰似一头侥幸躲过兽夹的野猪，在得意忘形中向陷阱狂奔。

   不久，我因监督卫生同一新贼在天井发生争执，外交部长老白冲出来，二话不说就要动手，新贼骇得哇哇大叫，惊动了哨兵。我们被勒令出房，值班政府刘温柔不问情由，赏每人一副背铐。我不服，强着不让铐，刘温柔竟令五个红毛齐动手。我脑血一热，就豁命斯拼，无奈寡不敌?，终被踩趴在地，反扭胳膊上了铐。剧痛之极，我突发狮吼，?红毛一愣，我却趁机转头咬住捺我脖子的手。

   三根指头塞满一嘴，?贼强掰硬拽，竟未能撬开。雨点般的打击落到身上，我在脑门被电棒夹扁的?那，牙关一紧，尝到了血的鲜味，不自觉地咽了一口。那倒楣鬼的惨嚎是世上最妙的音乐，每一阵起伏都伴随着身板的抽搐。我快把持不住了，下巴酸疼得要掉下来。我本能地加劲，那斯表演着抽筋舞，胳膊猛甩数回，也不能摆脱我的口钳。

   刘温柔亲自扑上来，挽袖将他的纤纤玉指戳入我的鼻孔，朝上猛拉，随着鼻翼的滋滋撕裂声，血汁迸溅。口钳到底松开了。

   "0九九，你是头畜牲！"刘温柔骂道。

   我哮喘着，脸如被一掌砸扁的水蜜桃，半晌，方缓缓收缩动弹，用膝盖在一片浑沌中搜索出五官。我感到这个烂桃里只有嘴巴还像桃核一般硬："警察全是畜牲！！"

   正包扎伤指的红毛头目咆哮着踹来一脚，我跳起来回敬一腔泥痰。刘温柔连喝不止，竟拖着娘娘腔尖叫道："0九九，你死定了！"

   像一袋垃圾，我被扔回监房，?犯在四周默哀。我的敌手已被王二一夥揍扁，他一溜狗爬过来求我宽恕，我踢开他，他又爬过来，我就将其踩在脚下，像不折不扣的奴隶主那样昂着一颗血头傲然环视。突然，我从季华眼里读出一种陌生的神情，既怜悯，又谴责。我明白我在贼窝里呆得太久，我已经不像个政治犯。

   真□慕沙俄时代的西伯利亚，那儿虽然有寒冷，苦役，伤寒，但政治犯能和自己的同志们在一起，借信仰之火温暖灵魂。在如诗如梦的精神环境里，哪怕是强奸犯，也能通过道义的熬炼而升华，逐渐洗清肮脏和罪孽。而在以犯治犯的中国监狱，政府却通过贼窝来改造政治犯。我不知道还要在这儿蹲多久？照此下去，我会报废吗？

   喉咙里兀地涌起喊叫的冲动，像蒙克名画《?喊》一样，我也深陷在画中人的莫名恐慌中。哦，疯子多好！疯子大约能在监狱里拼力大叫，疯子杀了人也没事，而一个诗歌疯子会真疯么？

   体内的怪兽嗷地窜跳出来，我在重复第一次朗诵《情侣》时，狼崽子撕碎母亲的情景。观?闻声像躲避轰炸机，下意识地埋腰堵耳。我忘情地哭嚎，一声比一声拖得长，现在，我已跨越了两次朗诵的空间，转瞬把监狱变成《安魂》拍摄场地。我竭力延伸脖子的动作使人想到愤怒的公鸡。作为这可怕音量的变奏，我在伸脖子长嚎的间隙，还穿插了若干段鼓点般密集的破口大?。

   值班政府和狱医赶来两次，都见老谢圣父般抱住我的腰身，以乾瘪的鸡胸堵我的口。

   "他的脑壳出了毛病，"他一再强调，"心跳、血压都超常，刺激不得了！"

   "多给几片安眠药，让他马上闭嘴。"值班政府边吩咐边骂，"几十年未遇的一头叫驴。"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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