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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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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词》选载之三十五:活雷锋转眼就变成杀手

   

   (续前)很久没想心事了,浑浑噩噩地坐牢,也不知家里请了唐晓渡和孙静轩做我的文学律师没有?我曾写了三封信,与委托书一道寄出。既是文学案,当然就应该有文学律师,"虽然辩护起不了作用,但有个朋友在庭上为自己说话,胆也要壮些。"我自语道。

   

   陈主席?头乜我一眼,"我呆不了多久了,"他说,"上诉已大半年,估计该见分晓了。"

   "听说你们的律师同法官打嘴仗,差点被赶出庭?"陈死人挑起话茬。

   "对,我们请的全是三律的学院派。血气方刚,同情学潮,死掰法律条款,把法官气惨了。"

   陈主席洋洋得意道,"律师说我们的所谓组织,从名称、纲领、口号全是照抄街头大字报,然后逐条对照朗读,证明我们是受蒙蔽的工人阶级。"

   "这群书呆子,同法官论啥理!"陈死人轻蔑道,"谁都晓得,中国律师的功夫在庭外。"

   "对啊,"我心想,"也许家里的意见有道理,据阿霞信中描述,孙律师资格老,路子野,还是我哥大毛通过省里的一位退休法院院长,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可我总感到不踏实,这老头能在一桩政治案中起多大作用呢?"

   "我就不信搞歪门邪道的律师,"陈主席提高嗓门辩论道,"我也没那么多钱去乱搞。书呆子哪点不好?一律的老油子律师敢仗义直言作无罪辩护吗?"

   我浑身一震。"太过瘾,现在还敢为六·四的案子作无罪辩护!可惜我遇不上这种律师,大毛太相信官场了。"

   

   "我们走着瞧,绝对维持原判,"陈死人声色俱厉,"法官不是好得罪的。"

   

   "法官公诉人一起得罪,"陈主席补充道,"一被告在上诉中要求公诉人回避,因为他在起诉书里多次以'狂吠'、'嚎叫'等形容畜牲的字眼来侮辱我们的人格。"

   "真他妈新鲜,"小黑鬼插话道,"我的判决书里还有兽性发作呢,只有知识份子才咬文嚼字。"

   "法律就是咬文嚼字,"我不禁反驳道,"否则就不明不白。"

   "借债还钱,杀人填命,有啥不明白!"小黑鬼突然翻脸,哗啦蹦下炕,将纸箱迁移到铁栅旁干活去。

   "我们的案子已上报北京,律师透露,可能改判有望。"陈主席一字一顿地公布道。

   陈死人的额际凹槽喷出一股怪雾,他摔下手中活,环视四周,也一字一顿地回敬道:"房里的刑都由我预判,法官不过是老子的应声虫!"

   空气骤然紧张,四死人一齐?头,怒视着我和陈主席,这不识时务的家伙还咕哝着什么,却被我暗掐一把阻止。

   犹如一片桑叶上爬满幼蚕,没完没了的嚓嚓声使监舍更加死寂。我觉得骨头里也蠕动着蚕,"迟早要发生冲突,"我胆寒地想,"死犯个个都是火药桶,稍不留神就点着了。像小黑鬼,判刑前总是在栅栏前,蜷着身子看书,他睡眠少,就主动请求长值午休班。他乐观开朗且逆来顺受,谁会料到这小子会把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老婆剁成肉酱?"

   

   开庭不到一小时,他就镣铐加身,待蹦蹦蹦地进房后,就一改判刑前的谦卑,对轻刑犯不屑一顾了。"我老婆用她的血肉教会我怎样做条汉子,"他吹嘘道。"我对她百依百顺惯了,直到她出外偷人,惹翻了我。我猛砍十几刀,她还是不求饶,我又用电灯线触,用绳勒,她还是翻着白眼不吭声,气得我手心烧焦了也没感觉。我服她,我在法庭上也夸她,真正的好老婆,我杀了她才长得大。现在我要过一段不低三下四的体面生活。"

   "活雷锋转眼就变成杀手。"陈主席暗叹道。脑袋却不动声色地仰望电视。我与他并肩而坐,举一只空心拳头罩住左眼聚光。上面正播电视连续剧《渴望》,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女主角搞得?犯夜夜升华情感,泪水涟涟。我无奈地叹气,没想到陈死人却隔着几个铺位转脸搭话:"主席,雷锋怎么变成了杀手?"

   "你的耳朵比狗还灵,"陈主席愤懑道。陈死人笑着应道:"牢坐久了,耳朵就灵,连楼上哨兵现在路过第几房,我都能感觉到。信不信由你。"

   左拳举酸了,我换作右拳聚光,"这房里死犯太多了,你应该找童政府谈谈。"我微语道。

   "谈了,他对小黑鬼印象挺好。他说死犯在一块同病相怜,可以互相照应。"陈主席板着脸答道。

   我们仰望高处交谈,像两个在公共场所装着互不认识的地下党,"没想到牢里也需要接头。"我表情严肃地开玩笑。

   陈主席皱下鼻子,算是同感。隔壁隐隐传来沙哑放肆的浪笑:"嘻嘻,有这么好的事!怎么没让我碰见?"

   "李亚伟,"我不禁失声叫道,"让惠芳做你的妈吧。"

   "你的隔房同案看不下去了,"小黑鬼挑畔道,"《渴望》编剧是你同行吧?"

   "我没这么臭!"

   "你才臭!"小黑鬼吼道,"你编不出来。"

   白脸秀才假惺惺地劝架道:"算了算了,惠芳是我们的大?情人,臭也好,香好罢,都是你们文人放的毒。"

   这种剑拔弩张的对垒没持续几日,小黑鬼就上路了。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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