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昨天在一本文学杂志上，读到朦胧诗人王小妮的句子："三十岁还不认识的人就不想再认识了。"颇有沧海桑田的感喟。可我三十二岁才坐牢，不得已认识慕明和其他一些特色鲜明的囚徒，他们注定在冥想中伴我一生。而不少早年相识，目前仍在四周出没的人，却陆续从视野里"消亡"。由于迁徙处的次数太多,再加上六０年害肿病，饿坏了脑子，儿时的场景甚为含糊。如果此刻有人上门，自称是我的童年朋友，我肯定认为他是骗子。童年朋友怎么会是眼前这油滑的中年人呢？他不会超过六岁，在我穿着开裆裤脱离出生地那年，他就不应该再长大。在回忆的星空中，漫长的生命藏在一个个刺激性瞬间背后，闪电的突兀和大树的悠久是一回事，只有当闪电劈翻了大树，才会?生某种剧变。

   现在，松山收审所在我关于它的?述结束之后，将自大变小，最终，由一个纷繁的黑色宇宙渐渐褪色，变成丢弃在心灵深处的火柴盒，几百号囚犯像火柴棍，蒙着灰尘，发着潮，我永远不愿触及它，为了健康地活着，我永远不想去弄清火柴棍与火柴棍之间的差别。

   如果将来我的孩子问起这段经历，我就说，它就像成都九眼桥一带的劳务市场，警察是雇主，三天两头进来提一些"货"。而大量的"存货"都裹着被子，蜷缩在露天的街沿上，寒冬里还冻死过人。

   活着就要不断的越狱。

   六月初，重庆市检察院终于来人动逮捕检。由于一个大肚粗汉下楼梯时爱抚了我的秃瓢，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经过近三个月的班房洗礼，我已能熟练运用国家的种种法令，虽然收不到任何实效，但至少可以维护一些体面。例如当长时间的缄默激怒了检察人员，他们企图施拳脚动武之际，我就以夸张的咆哮代替秀才的抗议。闻声赶来的所长站在审讯室外呵斥我，同时讥笑道："这样审下去要出人命呀。"

   我趾高气扬地回舍房，手脚却下意识地哆嗦。我中止了散步，坐下翻阅《三国演义》，入不了情节，我即数位数行，以横竖、隔页的偶然相遇的汉字因果来算命，答案是关公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险象?出，我却击额自贺。我主观地扮演着化险为夷的英雄关羽，却忘了书中所象徵的命像是双关的，可是关羽，也可是被斩杀的守将。

   牢内人犯换了一拨又一拨，现在我成了元老之一。新老招七娃子是重庆着名的赌棍，却酷爱读书，他喜欢同我切磋翻书算命的技法；老二神头是被?进房的。此人系该市黑社会大名鼎鼎的杀手，自恃威名，入松山八班时不爬不跪，仅对?贼作一罗圈揖，就想过关，却被床单蒙头，一顿黑打。由于浑身已没剩一块好肉，贼王们耽心出人命，就报了官，转入二班。经狱医抢救，神头昏迷两日方醒，挣扎坐起来，顺手捞着一名小贼，喝问："开过叫没有？"

   七娃子答："还是仔鸡。"

   神头喘息道："我要童子尿。"

   七娃子就命小贼裸裤尿入神头嘴里。神头先叫"夜壶嘴好臭"，后又连称"好药"。喝完复躺下。如此自我调理一周即康复如昨，技痒难熬时平端右手，对毛贼依次瞄准，弹舌不断，在虚无里大开杀戒。

   写到这儿，脑子又是空白，这是第几次空白了？这书把人越写越老，像梦中的胡同，穿过去，又是峡谷，你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为什么要做这种不识时务的文字活？

   我面对墙上的一个黑斑发呆，过了一小时，我颓然弃笔，却见那黑斑里宿着一只蜘蛛，这小东西可真能熬呵，以蜘蛛的寿限计算，它的一小时相当于人的半年吧？在狱中，见着蜘蛛，特别是悬吊的红蜘蛛可是件大喜事。

   我抹去蜘蛛，想起了赌王张，他在我正式逮捕前三天进来。老家伙年逾古稀，瘦高个，大脚，身板挺拔。他入门就脱下圆口布鞋，抱拳下跪拜码头，而后乾脆利索地一溜狗爬，至马桶跟前抱头蹲下，恭候发落。

   ?贼惊呆了，七娃子脱口赞道："老贼好懂事。"

   二打手挽袖欺前，准备过手续；不料那苍头贼回首吩咐道："兄弟，俺这把老骨头，你不敲它都经常响，若来真的，当心散架。"

   神头怪叫："规矩不能破！"

   老贼哈哈大笑："俺进了五次松山，要说老规矩，还是俺张三爷定的呢！"

   七娃子闻之色变道："您老莫不是名震江湖的赌王张三？"

   "正是在下。"

   七娃子急忙扶道："前辈请起。"

   "那位小哥说了，规矩不能破。"

   "前辈不要折煞小的。"七娃子一使眼色，上头全都下坐陪罪。

   "贼有贼道，今天这手续非过不可，"赌王张豪迈地弓起脊梁，"请下手。"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高d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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