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惯盗慕明的艺术天赋不同凡响，惜从小家境贫寒，沦入黑道，十来岁起，就数次劳教和劳改。慕明喜欢炫耀自己的逃跑经历："刚骗取信任，做了场部采购，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客车赶集，甩掉干部后，我立即避开大路，认准山梁子上的电线杆走，穿了一个星期的林子也没迷路。我迷迷糊糊地见啥吃啥，树皮、草根、生洋芋、活青蛙，比红军长征还惨。偶尔遇可疑之人，我就蹲下，拾块石头东敲西敲，我脸黑，又穿工作服，冒充地质探矿人员不用化妆。有个彜族阿妹子还唱山歌勾引我。"
   
   
   "你这故事讲过三遍了。"
   

   "哦，忘了。"慕明厚着脸皮道："我在外面认识你就好了，或许能在你的电视片里混一角色，这牢就坐得光彩了。"
   
   "你也只能演逃犯。"
   
   "你把人看扁了。"慕明不服气道，"我马上导演一台节目给你醒醒瞌睡。"
   
   老二李某帮道："你不了解老慕，这松山流传的小调多半都是他创作的。"
   
   我环视四周，奇怪道："两个上头能管这么多毛贼？"
   
   李某解释道："上头越多，下面负担越重，阶级矛盾越尖锐。坐牢都苦，上下过得去就行了。"
   
   慕明鄙夷道："哪像你们班，七、八个上头，把下面的血都吸干了。"
   
   "那坦检咋办？"
   
   "我不做二警察，"慕明急忙声明，"贼整贼，我老慕不拉这命债。幸好碰上郭干事，他稀里糊涂地好玩，不图升官发财，只要房里不出事就罢。"
   
   我居然从这贼身上嗅出一股凛然正气，不禁赞道："你不愧是地狱里的天使。"
   
   "你能调过来多好，"慕明遗憾道，"能学点文化，明白事理。"
   
   由于在本房遭到孤立，我就经常冒风险窜三班。开头比较谨慎，早饭后过去，放风回来；以后胆子大了，就早饭出午饭归；有次甚至在三班午觉，晚饭归来还意犹未尽。
   
   慕明导演的节目五花八门，有小品、独幕剧、快板、独唱、合唱、表演唱、杂技、以及体育节目。现笔录几首慕氏狱中歌谣供读者品味：
   
   天安门上五魁手，／毛主席招呼我喝酒，／喝酒喝到船码头，／脱了裤儿当水手。
   
   革命靠自觉，／衣服裤儿自己脱，／实在不脱就帮你脱，／日了屁眼儿日嘴壳。
   
   大海航行靠舵手，／贼娃子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射精使人更漂亮。
   
   各班舍房歌星的麦克风都是一支大牙膏，慕明亲自出任主持人，把一位十几岁的童星介绍给观衆。慕明的台词有些港台味，却青出于蓝：
   
   
   
   廖亦武(老威)所着的《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而中国没有一家出版社敢让这部《证词》问世。明镜新推出「这一时代的中国『末日审判』之文本」。(多维社)
   
   "这位小鬼来自台湾高雄少管所，他从三岁开始，就梦想做歌星。但一个父母双亡的穷孩子怎么实现这个梦呢？就只有偷、偷够了钱就能坐飞机上天去唱。这个想见上帝的小鬼苦苦奋斗了三年，偷足了钱，就买票坐上国际航班。他正要在台湾海峡上空一展歌喉，却被当成劫机犯抓了起来。他被遣返回大陆，梦想破灭了。不，梦想在松山着名导演慕明的手里成真了。"
   
   旋即，三毛贼在慕明的暗示下悄然而起，立于童星右侧，做拉小提琴状。无声的序曲后，童星婉转唱道：
   
   十八岁，我的心儿在流泪，／有谁知道，失去了自由是什么滋味？／狱中的时光，／是多么漫长，／妈妈盼儿归。
   
   妈妈妈妈你不要伤悲，／儿才十八岁。
   
   天灰灰，接见的日子即将来临，／有谁知道，失去了亲人是什么滋味？／数不清的铁栅，／望不够的爹娘，／我心已成灰。
   
   妈妈妈妈你不必伤悲，儿已十八岁。
   
   唏嘘满室，慕导作夸张挥泪状，继续串词：
   
   "这首《十八岁》曾经倾倒了多少失足少年，连我这个失足中年和台下几位失足老年也被倾倒了。但偷的照旧偷，抢的照旧抢，我们生在这个冷漠的社会，只有这个命。即使这辈子不偷不抢了，也做不了好人。嘿，这算得了什么，头砍了碗大个疤。现在，让我慕贼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希望台前那位真资格诗人不要笑话我这种打油诗人。"
   
   贼娃子苦，／尝尽人间屈辱，／几岁爹死娘嫁人，／老贼带我跑江湖。
   
   偷了十股钱，／乾爹分五股，／两股交地皮费，／警察还要吃两股。
   
   一股钱也要充回大爷，／吃喝嫖赌绝不含糊，／走南闯北逢场作戏，／这世上人人都是赌徒。
   
   拳打脚踢百炼成钢，／搞爆了就活该下地狱，／劳教、劳改、挨枪子，／不过是人生下错了赌注。
   
   观衆掌声如雷，我也由衷地鼓了回掌。不管这豪气正确与否，慕明的表演的确不亚于革命先烈。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按：
   
   廖亦武（老威）所着《证词》（明镜出版社出版）是作者耗十余年之力写出，不仅记录了「六四」后最大一起文人反革命案，而且冷峻描述了几十种川菜肉刑，几十名死刑犯、刑事犯以及政治犯的狱中状况，力透纸背，催人泪下。像《古拉格群岛》一样，它具有文学和见证的双重意义。作家王力雄认为：为廖亦武庆幸的倒不在于他对历史的作用，而是为他在向历史交出证词的过程中，所重新找回的曾被专制铁蹄踏为泥尘的尊严。
   
   廖亦武，1958年生于四川盐亭，诗人，作家，民间艺人。1989年六四□晨制作长诗《大屠杀》配乐磁带，旋即入狱四年。主要作品有《活下去》五卷本，《中国底层访谈录》《中国冤案录》数卷本，以及诗歌、随笔等；曾地下出版音乐CD《汉奴》《叫魂》《箫吟》《情兽》等。1995年和2003年，两度获得美国赫尔曼/哈米特写作奖；2002年获《倾向》文学奖。所着《中国底层访谈录》《沈沦的圣殿》等书数度被中国当局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