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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亦武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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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路人刘世昌

采访缘起:2003年10月27日,因迫于某种现实压力,我从成都出走到云南丽江,一下子被古城的明媚阳光和风土人情所迷惑,安顿下来,不觉在此逗留了40天。
   我于万古楼旁找了一家纳西族的民居,客房高高在上,既能鸟瞰波涛一般无尽起伏的古城瓦脊,又能遥望纯银一般永远闪耀的玉龙雪山。依着习惯,我天天在仙境中与房东夫妇东拉西扯,混得烂熟。我不仅了解到房东的阙姓祖先于清朝乾隆年间,改土归流之际,从江西吉安迁入此地,并且数代单传,至今人丁不旺;而且搞清了今日花30元才得入内参观的木姓土司府邸,文革之前还是公安局和看守所,高墙电网,不少人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11月28日下午,阙家大嫂读完了《底层》,向我慎重引见一个“很惨很惨”的老人,他就是本文的主角,修过滇缅铁路、公路以及太多路的老工程师刘世昌。
   从古城绕到新城刘家,大约要走20多分钟。太好的阳光,太多的游客,令人觉得这世界不存在一丝丑恶。但是一扇门开了,我看见枯坐在阳台边的老者,他生于1914年5月,几十天前中过风,半边身子已不能动了。
   这是一部转瞬即逝的道路史,它穿过了两个朝代及无数现实和精神的战乱 ,伴着泥泞和血,渐渐湮灭在永恒的昏暗之中……。
   在随后的数天里,我贴在老人的耳畔,边听边笔记这最后的气若游丝的诉说。我不禁在阳光下哆嗦,我一再颤抖着嗓音,感谢老人对我的信任。
   “路有阶级性么?”刘世昌一再用云南话问,“国民党的车跑得,共产党的车就跑不得?”
   我用四川话答非所问:“天老爷晓得。”(以下,刘:刘世昌;威:老威 。)
   威:刘爷爷您好。
   刘:嗯。
   威:我是写过许多底层人物的老威,从四川成都来古城丽江,已在万古楼旁边住了一个多月。
   刘:你是新闻记者?
   威:新闻记者有体制,有单位,而我啥都没有。另外,记者以追踪当下各种热点为业,比如纳西古乐队又有某个老艺人去世,宣科先生与崔健的摇滚较上劲,丽江妈妈胡曼丽侵吞孤儿捐款,等等。他们可能没功夫光顾您这样的旧闻人物,而我感兴趣的正是旧闻,是随着旧闻被淡忘掉的寻常人的命运。
   刘:哦,你是作家。
   威:一个写书匠,当不起家,也没权势改变您的处境。但我的长处是用心听,用心记录您的话,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一两天不行,就耗它个七八天,直到把这一点一滴汇集、整理成一篇比较完整的东西……90年,这不容易呀!如果再过90年,人们能通过查阅我的书,知道“刘世昌”这个名字;并通过这个人物索引,了解一点滇西北的道路史,我也就十分知足了。
   刘:我90岁了,没两天活头了。原想人太老了不死,就学点养生之道,尽可能健康一点,不拖累别人,但没办法,心静不下来。于是我每天早起,慢跑,跑跑走走歇歇,一两个钟头。运动的好处,就是转移注意力,逐渐平息往事在心里搅起的波澜。唉,这台机械不听话了,三个多月前,我跑着跑着,就倒在地上,中风了,行人把我抬起来。送医院,抢救,结果就这样,左边身子不听使唤。你已看见了一个修了一辈子路的人,一个四海为家好动成性的人,却只能坐着,从早到晚,吃饭要人端碗,屙屎要人解裤带,想看一眼太阳,还得憋足劲儿,把这发硬的颈项拧过去。
   威:您的头脑还很清楚。
   刘:儿子、儿媳都孝顺,我拖累了他们,心里不好受。有时候,我挣扎半天,终于把住窗台,站起来,坚持一会儿,浑身汗水。我太老了,您看这桌子上全是我的各种荣誉证书,还有十几年前的剪报,称我为元老,新中国的开路先锋。可顶屁用。冤没伸,反没平,工资一分没补,好话说得再多,也顶屁用。
   威:慢慢说,从头说,刘爷爷,您千万莫动气。
   刘:1914年5月,我出生在云南省文山州西畴县老海地村一个富裕之家,父亲刘永臣,母亲刘李氏,子女十个,我排行老七。那时我父亲种大烟和三七,兼做贩运生意,逐渐发财,成为当地有些影响的大户。记得我家还被土匪抢过,最小的妹妹被匪帮开枪打死。我父亲没啥文化,但家底殷实后,他就从外头请来万世师表孔夫子的牌位,供上神龛,让家里的男娃都读私塾。按封建习俗,男读女不读,所以我的母亲和五个姐妹都是文盲。我入私塾念到九岁,有了一定旧学基础,家里就选送我去县城,直接上小学三年级。三年后小学毕业,我顺利地考取了刚成立的云南省立开化师范学校,地址在文山,离老家西畴县几十公里。我在文山读书四年,虽然为父母长了脸,但花钱太多,成了家里的沉重包袱,于是父亲反对我继续深造。当时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感到父亲目光短浅,一赌气,就自己逃到昆明,进补习学校。稍后考取了云南省高级职工学校,这在乡巴佬看来,相当于中举了。乡邻们敲锣打鼓吹喇叭,往家里送红贴,讨喜酒喝。父母见木已成舟,只好召开家庭会议,让在家的子女分工,除了加紧耕作、生意,还纺纱织布,日以继夜,如此才勉强供得上省城高昂的 学费。
   威:一大家子就您一个跳龙门,不简单。
   刘:还有四哥。不过他当兵拿饷,不拖累家里。后来他考取了化学兵团,随部队从昆明开拔,抗战初期时抵达南京。他参加过台儿庄战役,立过功,接着就泥牛入海了。直到云南解放前夕,某一天,兄弟俩突然在大街上碰面了。可又能怎样呢?兵荒马乱,前途渺茫,只能互道珍重,各奔前程。听说他大半年后就落网了,进了劳改队。刑满释放后,孤苦一人发配到蒙自,没多久就病死了。我父亲也于1950年土地改革时被划为大地主,挨打挨斗,受尽摧残,终于被人民政府镇压,彻底解脱了。
   威:在1949年之前,家庭是您求学求知的经济支撑……转眼之间,它就成为您卸不掉的沉重包袱。
   刘:解放了,像我这类旧时代甩过来的旧技术人员,思想改造是头等大事。通过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认识提高了。我在各种群众大会上都公开表态,坚决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坚持拥护共产党镇压恶霸父亲;我为自己吸贫下中农的血汗而真诚悔罪,我流着泪发誓永不回家。果然,后半辈子,直到现在,我再没回过西畴县。至于父亲死后,家产的去向,母亲及兄弟姐妹的命运,我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威:那就搁下这话题,接着讲求学?
   刘:没啥好讲的。1938年职校毕业后,我被对口分配到在云县的滇缅铁路局十四总段当练习生,中间又去西祥公路工程处实习,经过两年的野外考核,我于1941年11月就任滇缅铁路第一工程处工务佐理员。
   从此我的全部人生就与公路、铁路、飞机场缠上了,穿山越岭,东奔西颠,至1949年,我逐渐从普通员工提升为工务段总工程师兼代理段长。我亲自参与了滇缅、川滇、滇黔等铁路;云南境内百分之九十的公路、大型河桥,以及昆明、保山、思茅和四川成都凤凰山等军用机场的勘测、设计与施工。八年抗战,我作为政府工程队中一员,赴印度参加铺设由加尔各答至昆明的战时输油管道。滇缅铁路最初也是美国人投资,中方动员了十几万人力,日夜抢修。我们技术人员也受爱国热情的鼓舞,天当被地当床,几十天不刮胡子,不换衣衫,连吃饭也数秒,终于历尽艰辛把路基铺入缅甸。不料小日本还是比我们抢先登陆。他们以密支那为大本营,几天就扩散到缅甸全境。蒋介石急了,冒死飞临祥云视察鼓劲,没用,铁路工人不是军队。滇缅铁路被修了炸,炸了修,几年下来,铁轨七零八落,终于半途而废了。我们在印缅边界拉锯一般撤退,日本飞机每天在头上盘旋,一旦盯准目标,就一个俯冲,机关炮在人群中射出一条槽。工程队被打散了,在滇缅公路上,逃难的败兵如洪水一般,路旁随时有浓烟腾起,带不走的战备物资就这样被烧掉,令人心痛。唉,战争,无可奈何的浪费!如果把这些浪费兑换成钱,恐怕够上百万饥民吃几年吧。
   开头技术人员还受优待,乘了一段汽车,后来就没油了。加上日本飞机日夜追撵,汽车目标大,只好放火烧毁。不晓得步行了多久,拢了畹町,边防哨拦住盘查,有意刁难。我们只好掏腰包行贿,才入了关,汇入了滇缅公路上一望无际的伤兵队伍。我们也“入乡随俗”,捡些血纱布把自己裹成伤兵,一拐一拐向前挪动,许多人的脚都拐变形了。
   威:何必如此?
   刘:不如此,肯定会被乱兵轰抢。有个同事叫瞧出破绽,乱兵就拿枪逼着,搜光了他身上的钱财,甚至连制服上的镀银扣子都扭下。当时的逃难人流中,还混入了一些汉奸,他们都藏着一面小圆镜,窝在手心,乘乱就向上瞄太阳,把光点往人密处晃。日机有了靶子,就怪叫着栽下来扫射、投弹,眼睁睁地把人打飞起来,那胳膊,那腿,那喊爹叫娘声,不晓得谁是谁。一轮炸过后,人们站起来拍土,冲天大骂,心里却暗自庆幸肉和骨头还在身上。
   经过畹町到祥云,这一个多月的地狱之旅,整个工程局减员百分之七十,剩下的20多个残兵败将,受命搞完铁路决算,就暂时集中在蒋介石的军事工程委员会名下。
   威:滇缅铁路也泡汤了。
   刘:日寇投降后,它的战略价值就不大了。内战时期也修修停停,解放后就干脆放弃了。
   威:请继续讲。
   刘:我们在祥云休整了两三个月,我就被派往下辖云贵桂三省的第四公路局(当时全国划分为五个公路局),一直干到1949年7月。
   威:您没想过逃跑?
   刘:我是总工程师兼段长,若要逃,从芒市一伸腿就入缅甸,可技术人员嘛,哪个朝代都能发挥作用。况且,我也痛恨国民党的腐败,向往一种崭新生活。
   威:所以您就留下来了。
   刘:不是被动留下,而是起义。7月份,时局凶险莫测,先是云南边纵第七支队和平解放丽江,派代表朱家碧与我接头;稍后,接第四公路局集体起义的电报,称:共产党中央命令段内一切物资要严加妥善保护,违者重处。而在边境一面,由土匪、败兵、少数民族武装纠集起来的保山共革盟,上万之众,攻破龙陵县,杀人放火,搅得天昏地暗。芒市与保山近在咫尺,种种屠城谣言甚嚣尘上 ,闹得人们纷纷弃城逃难。我夹在两股势力之间,审时度势,决定弃暗投明。
   段里几十人,有不少国民党骨干,他们主张把库存的汽油、钢铁、水泥、经纬仪、水平仪及电台偷运到缅甸卖钱,然后分赃,各奔前程。我断然回绝,并严令追查已分散偷运的物资,发动下属一件件地找回来。我怀着对新政府有个交待的心理,熬到12月,卢汉宣布云南全境起义,芒市的土司衙门仓皇出逃。我终于完成任务,把物资库顺利移交给惠通桥抢修队,然后敲锣打鼓,去迎解放军。
   威:您算是为党为国立了一功。
   刘:在护厂护库斗争中有突出表现的人都受到奖励,我也于1951年被省交通厅授予三等劳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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