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日志之二*苏必利尔

   2004-09-04

   本来准备坐在帐篷旁边，就着篝火，把今天的见闻和感想整理一下。可是天光还是大亮，又听到不远处湖水拍岸的声音，哪里还能安心坐在树荫下写东西？打个比方，这就象身边就是面带娇羞含情脉脉的心上人，你怎么还会伸出手来深情的抚摸那硬邦邦的鼠标？

   把需要的家当塞进背包，走不到5分钟就到了湖边。在沙滩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先卷了根烟，点上，猛吸两口，抬头看逐渐下落的夕阳。

   我背靠着岩石，光着脚。刚才用脚丫子感受了一下湖水，不能说冰凉，但已冷到让我不愿再试第二次。注意到旁边的大石头上有个牌子，好奇的爬上去，原来是为了纪念1988年一个七岁的男孩在此玩耍被浪涛吞没的不幸事件。最后的一段话是：Be at peace with Superior but always vigilant of its changing moods。意思是说，与苏必利尔湖和平相处，但是时刻提防它的变换不定。

   这段沙滩在一个水湾里，三面是岩石的岸，一面是水，太阳就在水的方向。眼前的景象是如此宁静，晚霞在不停变换色彩，可无论怎么变，都是安详的。水面上是彩色的倒影，一波一波的晃动。为什么，它竟然也会吞噬生命？可是为什么不呢？如果心爱的姑娘都可以是致命的寒冷。上帝把我们造的脆弱如婴孩，而他告诉我们：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但我们真的可以吗？

   【苏必利尔湖的日落－－Pukaskwa国家公园】

   早上就是听着波浪的声音醒来的。奇怪！晚上入睡的时候并没有听到水声，只有鸟叫。其实我也不敢确定那些声音一定都是鸟叫。记得上次去一个国家公园野营，同行的加拿大哥们问我知道不知道那叫声是什么动物发出来的，我说没概念，因为这边的鸟我都不认识（实际上家乡的鸟我也不认识多少，唯一百分之百不会认错的大概只有鹦鹉和麻雀）。加拿大哥们说那是Elk在叫，是一种鹿。“鹿原来是这么女气的动物啊”，我心想。那声音分明只能是鸟发出来的。

   起来以后出去洗了个澡，外加睡了足够的钟点，感觉舒服了很多。烧开水，泡咖啡，吃了早饭，收拾好背包准备hiking。Pukaskwa国家公园位于苏必利尔湖的北岸，这里是一片山地，没有人烟，只有原始的森林和森林里的各样动物植物。山势谈不上特别陡峭，但可以说是连绵不绝。我走的这条hiking trail，基本上是沿着苏必利尔湖边，总长度有几十公里。中间有不少扎营的地方，很多人都是背着帐篷睡袋一走好几天。我没那么多时间，只计划走其中7.5公里的一小段。

   象不久之前那次远足一样，没走多远就迷了路。左走不对，右走也不对，只好在一块大岩石上休息。抽袋烟，喝口水。听到后面有人说话，一对夫妇也迷了路。我们互相打听，当然结果是大眼瞪小眼。我不喜欢跟着人走，可是更不喜欢被人跟着走。两害相较取其轻，把那两口子熬走了，又渗了一会，才慢慢悠悠下了石头找路。费了半天劲，总算上了正路。说是路，很多地方连小径都算不上，隐约可以分辨大概有人走过而已。也有一段一段的好路，人造的台阶。水洼上面也有人造的桥，都是木头的。这是加拿大，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来了加拿大，一个让我震惊的现象就是木头泛滥，房子是木头的，房子周围的围栏是木头的，公园的长椅是木头的。原木家具本来在我的头脑里是和奢侈贵重相连的，可是我没法再从公园里日晒雨淋的原木长椅联想到奢侈贵重——太不协调了。

   森林里没有什么阳光，潮潮的，一股蘑菇的味道。果然遍地很多蘑菇，长在横七竖八倒下的和未倒下的死树上。一路上见了七八种不同的品种，有的很悦目，让我想起中学生物教科书上各种毒蘑菇的照片，当即没有心情碰他们。当“蘑菇有毒”这个事实被强调的足够多的时候，我概念中唯一可吃的蘑菇就只剩下超市里装在洋铁皮罐头里的那种了。任何长在自然环境里的，鲜活的，都只会唤醒头脑中的两个红色大字“有毒”，配有一串红色的惊叹号。有时候我真不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用来指导每日生活的概念和幻觉有很大区别。

   路上超过了那对夫妇，还超过了两个高丽同志。看到他们背包上的韩国旗子，就上去招呼了两句。俩伙计中年上下，象我见过的所有高丽人一样，说话阴阴的，笑也是阴阴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接触过的高丽人都是阴阴的，还都对美国意见特大，全然忘了自己今天说话的自由都是美国小伙子的鲜血换来的。幸好伟大的崔健也是高丽人，他平衡了所有阴阴的高丽人，让我无法对他们有太多负面看法。

   后半程路面和前半程比起来如同柏油路对土路，没有多少上坡下坡，更没有迷路的危险。走到疲惫的想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听到前面湍急的水流声。

   拐了一个弯，前面一座吊桥。终于到了我的目的地，White River。正有人过桥，因为吊桥晃晃悠悠，大家走的相当慢。我在桥下找个阴凉地方休息，吃吃喝喝。两岸的峭壁有三四十米高，下面水流很急，带着白白的水花冲向下游的苏必利尔湖。过了大约20分钟，那对夫妇也上来了，女的第一句就是“You made it”。“No kidding，eh”，我回答。然后她就夸张的大喊：“This is scary”。再听到她的声音，已经是在桥的另一头了。才注意到那女的没我最初想象的老，大概也就40上下。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会打招呼开玩笑的类型，最重要的，人家身体好，不娇气。我接触过的女生，没有一个身体好的。都是娇滴滴，没走两步就开始喊累的主儿。除了大学一个犹太小丫头，省击剑冠军，屁股蛋子鼓鼓的翘翘的，看着都那么有劲。

   人都走了，周围安静下来之后，我也开始过桥。那玩意左右晃荡，确实有点吓人，我两手始终抓着两边的铁索，左脚踩实了才敢迈右脚。去的时候都没顾的上往两边看，回来有了经验，也不紧张了，不但东张西望了一通，还在桥上拍了两张照片。有点担心把相机掉下去，桥面是木板的，中间有很宽的缝，足够漏下那小相机了。

   【White River－－Pukaskwa国家公园】

   回程走起来快多了，轻车熟路。只是双腿越来越沉，大腿发酸，小腿发软。暗暗提醒自己，别着急，不摔跤比什么都强。遗憾的是没找到来时候迷路的那个地方，失去了骂石头发泄的机会。看来当初走到石头那之前已经错了。

   整个远足花了6个多小时，最后一百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他妈的还没到。这是我的极限了，咱就这么大本事，再走远点就真要出事了。

   这地方野营出奇的贵，加上门票算下来每晚要26。连本地一土著都在抱怨，虽然他们都是享受特殊政策不用交钱。Ontario人就是富裕，这水准果然比我们乡下高出很多。好在这里可以洗澡，厕所也是标准水平。

   说起洗澡，特逗，早上去洗，不会用那玩意，又是问了一老头，才算知道怎么出水。那玩意按下去过一阵自动关，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类型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设计各种不同开关方法的水龙头，让人为简单的洗手问题绞尽脑汁。我已经无数次在厕所丢人现眼了，从中国一路丢到加拿大，这大概也是我讨厌宾馆的一个原因。

   水很凉，哆哆嗦嗦匆匆洗完，出来没走两步，看见一伙计只穿小裤衩大摇大摆伸懒腰，他看见有人过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悻悻然扭身进了帐篷。殊不知我这里比他还不好意思：我是个浑身裹的严实但依然冷的打哆嗦的原产东亚的瘦子。

   夜很黑，天上稀稀拉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洗洗干净，钻进睡袋，感觉浑身酸疼，特别是肩膀和大腿。又是一天，我心想。这次听到潮水的声音了，伴着风吹树梢的哗啦哗啦。

   没有鸟叫，或许它们也疲倦了。

   - 九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