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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伕
车子爬完坡, 到了比较平坦的路段. 稀稀落落的掸族村寨就闪现在路两旁. 车上的人纷纷让论着, 再过半小时左右就到勐伴了.
没等大家去嗐想到勐伴后怎么休息, 从路边房子走出几个缅兵, 把车子拦住.
一个缅兵嚼着槟榔, 操着左腔左调的掸族话: “比艾弄马” (大哥们下来). 又用缅语说: “别马帮丁”. 这是我听得懂的几句缅语之一, 是出示身份证的意思.
原来是检查登件, 两辆车上的男人都下了车. 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跺跺麻木的脚, 伸伸懒腰, 个个把各种证件掏出来. 神态都像是下来买东西或上厕所那么自然.
那缅兵把证件收在手里, 却不看, 让大家去蹲在离笆旁. 几个兵便端枪把大家看住. 我一看这阵势, 就知道我们被抓伕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一下子阴了下来.
抓伕是是缅甸政府军的习惯, 不知是他们的军纪有明文规定, 或者是从阿公阿祖传下来的规矩, 反正动不动就抓伕,弄得老百姓 “谈伕色变”.
我蹲在人群里, 眼睛去搜寻车主艾蒙. 那天上车时, 每人交了一万元的路费, 说好路上的一切由他负责. 现在出事了, 看他怎么办?
只见艾蒙正在和收证件的那个缅兵说着什么, 又不停地翻弄那堆证件. 好久才走过来, 用掸族话对我们说: “不要害怕, 只让你们背行装到勐伴, 不远的.” 他开动车子, 拉着剩下的女乘客走了.
我们像一群俘虏, 乖乖地被缅兵押到一间盖得较好的房子跟前, 门锁着, 缅兵便乱嚷起来, 没有人理. 一个兵就很勇敢地用枪托去砸锁, “棒” “棒”直响. 这时一个掸族妇女远远地走过来, 边哭边掏什么, 紧掏不出, 一个老人在旁边劝着. 看样子她就是房主人, 想过来开门, 又有点害怕.
缅兵看她不敢过来, 互相商量一下, 就放弃了这家. 把我们押到另外一家的楼上. 一个兵端枪守在楼梯口, 另一个在下面把住大门.
等大家坐定, 楼梯口的缅兵把枪横在腿上, 对着我们 “喔罗阿拉” 地演讲起来. 几个听得懂缅语的难友就 “哎” “哎” 地答应着.
乌鸦话说完, 听得懂的人就翻译给大家: “他要我们不要乱跑, 不然他就开枪打死. 要上厕所报告一声, 他们会送过去.
过后有人想小便, 就报告. 大门口的缅兵果然把他送到厕所, 事完后又送回来. 一个人就故作镇静地小声用掸族话开玩笑: “我们都当大官了, 去撒尿都有当兵的保护.” 声音却有点抖.
太阳快落山时, 有两个掸族大妈给我们送饭来, 是糯米饭和煮青菜, 可能菜里忘记放盐, 淡淡的没有一点味道. 大家都知道给老缅当伕子的待遇, 离开了村子就很难再和饭见面了. 于是就稀哩呼噜地大吃起来.
我因心中很乱, 胃口全消. 加上我的难友都用手抓饭菜吃, 感觉到淡淡的菜里已有点咸味,所以只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晚上大家正忐忑不安地躺在楼板上, 在下面厨房里喝酒的老缅又 “喔罗阿那” 地叫起来, 一一点名把我们七八个人喊了下去.
到了厨房, 白天收我们证件的那个缅兵就着灯光在翻弄那堆证件. 等大家坐好, 他又 “阿那哇亚” 地讲起来. 他和许多缅人一样, 说起话来嘴巴像在泻肚子拉痢似的, 话一串串往下掉. 我只听得懂最后一句: “哀些哩”(高兴的意思).
他的话闸门关上后, 懂的人又翻译给大家: “长官说, 这次他们要去打仗, 最少也要三个月, 苦得很, 又危险. 他很可怜我们. 车夫也交代他照顾我们, 只要每人拿出三千元钱,他拿这些钱去找替换我们的人, 我们就可以走了. 这样大家都高兴.”
那个人翻译完, 老缅就一个个问: “摆散牙马拉” (有钱吗?)
我于是知道他们抓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找点钱, 以补充军费开支的不足. 稍稍放心了一点.
我刚进缅甸就听到种种抓伕的事, 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随便把钱掏出来, 而要拖到他们都不耐烦了, 觉得你确实已榨不出什么油水, 那时再拿出来, 他们才会把你放了. 所以当那老缅问到我时, 就掏出口代理唯一一张九十元的钞票给他: “只有这些.”
其他人当然更比我有经验, 这个摸出一张四十五元的钞票, 那个好不容易才翻出两张十五元的钞票. 一个比一个穷.
那老缅很失望, 骂了一句 “阿力哩” (我的XX). 只搜出一块手表, 走了.
回到楼上坐下不久, 又有三, 四个兵喝了点酒摸上来. 油灯光下, 脸更显得灰黑, 像一生来就没有洗过脸. 他们挨这个坐一下, 又靠那个蹲一下, 嘴不停地 “阿耶”着, 手不停地东翻西掏.
原来他们在说, 当差很辛苦, 应该慰劳他们一下. 倒好像是我们请他们来掸邦横行霸道似的.
他们翻得了一两百元. 在经过我身边时, 看我一副穷酸相, 估计到我的钱不会像胡子一样多. 所以也不来麻烦, 只在我的屁股上摸了一下, 见没有什么包也就走了.
晚上十时左右, 有一辆车来到关我们的那房子面前, 倒好车后又去停在另外一家, 好像那里住着老缅当官的.
半响, 下面缅兵又阿那阿那地叫我们几个人的名字. 不知是什么事, 大家互相对望着, 一个个屏气站了起来. 在下楼时,有一个人在平平的地板上绊得差点跌倒.
楼梯口的兵验明名字后放我们下去了. 到了大路, 居然没有兵跟走上来. 我心里闪现一个念头: 跑他娘的!
在经过那辆车时,隐隐从屋里传来车主艾蒙的声音.大家一下子明白: 车主来赎我们了, 于是都加快脚步往村外走去.
不一会儿, 艾蒙的车从后面赶了上来. 车一停, 大家争先恐后地爬上去. 有人问: “怎么样?”
“说好每人赎一千五, 我不小心把钱包掉在地上, 他们见我钱多, 硬要每人赎三千. 快点上!”
艾蒙说着, 车突突地响,随时准备走.
大家小声地咒骂着老缅, 同时又觉得这自由来得太容易, 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
正要开车, 一个正在辩认人的姑娘突然大叫起来: “不要忙开车, 我的男人还没有出来.”
全车人一下都楞住了. “你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们结婚才三天.”
“连名都不知道,不要了,重新找一个”.
“浍!不得,我喜欢他.”那小媳妇已带了哭腔.
艾蒙没法,只好让我们下车,带着小新娘把她的傻丈夫赎了出来.
大家重新上车,一面埋怨那楞头楞脑的新姑爷,一面小声咒骂老缅,并把关在房子里时的种种可笑举动渲染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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