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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葛拉斯身受炮火”的“报导”

   《联合报》海外版十月二十四日副刊〖西窗〗专栏刊登了黄裕美女士的报导“葛拉斯 (正确的拼法是 Günter Grass,不是 Gunter Grass) 身受炮火”。笔者从此地报刊媒体报导获得的信息与黄裕美女士的“报导”多有出入,愿借联合报一角,提出若干质疑和纠正。本文不涉及葛拉斯的新作,也无意讨论黄裕美女士“报导”(下称黄文)中的观点,而严格限于她的“报导”所及的事实。
   首先是技术性缺失:
   一、既为“报导”,就必须给出引文出处的刊物及文章的原文名称和题目,以备查考。黄文名为“报导”,其中多处援引德文刊物,而竟无一处给出引文出处。例如文章开始提到《周报》,德国有不只一家《周报》,因为没有给出原文,读者就弄不清这里指的是究竟是哪一家《周报》。旨在为中文读者打开西窗的报导,到底得有个明白的交代才是。
   二、报导原应为为读者提供实在而准确的信息。葛拉斯成名作Blechtrommel黄文译为《锡鼓》是不准确的。锡在德文称Zinn,而德文Blech意为金属板、铁皮。我不知道台湾是否有该书的中文译本,如何译法。大陆译为《铁皮鼓》应该是贴切的。
   其次是报导的客观性问题:

   “报导”不是评论,它要向读者提供实在发生的事态的信息,因此要求报导者必须忠实于事实,并且严格区分报导与评论。德国广播电视新闻专门设有评论员,在报导之后评论所报导的新闻,而报纸上的评论也是在报导之外单独成文。 评论渗透报导而误导舆论是新闻业者的大忌。
   黄文把围绕葛拉斯新作《辽阔的旷野》的争论的概括为葛拉斯“饱受德西当权派围剿”,不仅严重违背事实,而且逻辑上也说不通。
   关于“围剿”。在一个言论和意见自由有保障的社会,对一件事有不同意见乃至发生激烈争论,是完全正常而且也是极其普通的现象。以“围剿者”的《时代周刊》(Die Zeit)和《法兰克福汇报》(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为例,前者一向为葛拉斯言论阵地,而后者以其保守的意见立场著称,两者言论立场截然不同。后者对于葛拉斯新作实际上无多置评,相反倒是以整版篇幅刊载了采访葛拉斯 (1995年10月7日采访 “我不想和胜利者坐一条板凳”,"Ich will mich nicht auf die Bank der Sieger setzen")。而维护葛拉斯的意见,例如延斯 (Walte Jens) 的文章我也是在《法兰克福汇报》上读到的。这些刊物并不构成一个阵营,也没有联合行动;既无舆论垄断,又无意见封锁,何谈“围剿”。把文学批评和当权派扯在一起,就更不当了。眼下这一场争论是一场文学之争,意见之争,与权力无涉。不能被批评了,就以被压迫者自居,因为意见相左就给对方带一顶“当权派”的帽子。再说,这也不是事实。争论确实激烈,但我在此间刊物上却不曾见到类似的说法。这至多不过反射了黄裕美女士一己的感觉。
   用“德西”“德东”表示两德统一后内部依然存在的东西之间的差异于分别是恰当而有创意的,但“德西当权派”也就不是一个恰当的概念了。两德统一之后,政府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全体德国人不分东西民主选举出来的、现今的德国政府。这一不当的创造应是发自于一种阴魂不散的“反西(Antiwestern)”冷战心理。 下面这段引文则是这一偏见的传神之笔:
   “今天,在两德第二次统一之后五年,…… 德东人大部分固然希望推翻僵化压迫的共党
   政权,但真能接受代之而起的政权的有如凤毛麟角。”
   葛拉斯斯自觉背负着历史使命,他同情德东的灾厄,因此写下《辽阔的原野》一书。他从文学的角度切入,欲校正官方版本的德国统一史, …… 作家无情地揭开疮疤,使德西人无法再躲在德东人感谢它们赢得冷战的迷思里,他更一举戳破资本主义的神话,使德东人们终于醒悟,资本主义不是万灵丹,不可能使破败的街衢和贫瘠的农地好转”。
   这段文字严格说来,不是报导,而是评论。而这一评论是严重违反史实的。
   八九年东德民众大举西进,以行动指示了统一的方向;他们以“我们是一个民族”的口号强烈地表达了要求统一的意愿,统一是东德民众的自愿选择。说德东民众“真能接受代之而起的政权的有如凤毛麟角”,不知道黄裕美女士的根据是什么。而今天德东民众的不满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政府政策的失误,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们以统一为万灵丹的过分期望。单只就他们的工资水准在不到五年的时间内就基本达到了德西的水准而言,东德民众也是两德统一的最大赢家。
   在八九、九零年之际葛拉斯是坚决反对两德统一的。他和东德民众要求民主统一的愿望没有共鸣。那个时候,他没有对东德民众的同情,东德民众也没有理会他的反对。无须刻意渲染葛拉斯新作的划时代意义,它不过是为他的两德统一史立言。要看到这一切,只须不代偏见。
   
   
   一九九五年十月三十一日 德国 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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