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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赫与他的乌托邦哲学

【作者按】在下面的系列中我想向读者介绍西方文化界对本世纪一系列著名思想家及其思想理论的再反思,这里提到的是一些特定的个人与群组,他们或主张非理性主义的哲学,或主张“准”马克思主义或“新”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或代表为对现代社会批判的后现代主义。这样一些思潮及其代表人物在当代世界具有相当广泛的影响。这里主要的不是介绍这些思想本身、也不是对他们的诠释与引申,而是对它们的批判的考察。这些批判意见今天在西方社会同样是得到广泛认同的。借此我希望能为读者打开一个新的视角,展示西方社会如何对待他们的文化思想遗产,如何以批评的眼光审视他们的前人,审视他们的预言到底哪些应验了,哪些是引人误入歧途的,哪些思想经受了时间的考验今天仍然正确、仍然能够对我们有所启发,哪些被时间淘汰而成为过时。
   本文不拟对布洛赫进行全面的考察,只是想通过揭示布洛赫其人其事的若干重要方面,提起人们对历史─一个人,一个事件,一种思潮,一个时代─的再观察与再思考。
   
   
   
   一九八九年标志着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一个无法回避的历史时刻。经过这个历史的终点和起点,许多似乎已成定论的人和事都必须面对被复原了的历史,重新认识和评价。作为这样的人与事,布洛赫首当其冲。
   
   布洛赫其人
   
   布洛赫(Ernst Bloch)是战后西方名重一时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是马克思主义的乌托邦哲学大师。他的《希望原理》(《Das Prinzip Hoffnung》),《乌托邦的精神》(《Geistder Utopie》),《主体与客体》(《Subjekt-Objekt,Erlaeuterungen zu Hegel》),《唯物主义问题》(《Das Materialismusproblem,seine Geschichte und Substanz》),《异化》(《Verfremdungen I und II》)一时成了西方新左派的经典。布洛赫一生从事哲学研究,在纳粹时期与法兰克福学派的重将如阿多诺、霍克海默同时流亡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回到东德,一九六一年移居西德,一九七七年去世。这种经历在社会上造成他开明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的形象,作为精神领袖和道德典范,他在西方左派和六八年学运中享有很高的声誉。不仅如此,当时两个德国的官方也都对他表示承认。布洛赫一九四九年回到东德后,立即获得莱比锡大学哲学教授的聘任,因为对发展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贡献,一九五五年荣获国家奖。移居西德后,一九六七年布洛赫被授予著名的法兰克福书展奖,以奖励他社会主义思想中自始至终的人道主义关怀。布洛赫的一生─从学问到做人─似乎达到了完美。
   然而最新发现和披露的布洛赫一九五七年一月二十二日致当时东德总统威廉皮克的信打碎了这种似乎完美的假象;而且不仅仅是这一封信,从这一封信连带出许多布洛赫已往历史中鲜为人知的事件,显示出他生活中真实的另一面(1)。
   一九四九年布洛赫以六十四岁的高龄回到东德,受到东德共产党和政府的热烈欢迎,并委任以莱比锡大学哲学研究所所长。在就职演说中布洛赫鼓吹马克思主义哲学在社会主义国家中的领导地位,提出哲学最重要任务就是要“验证马克思主义的原则”。他声称,除了马克思主义之外没有真理可言,所有古典哲学大师,从亚里斯多德、柏拉图到黑格尔、费尔巴哈,都必须用马克思主义重新解释。这一时期的布洛赫忠实地履行了社会主义国家哲学家的义务。即使他当年的得意门生也认为布洛赫对东德政权的积极而热烈的认同实在是有着哲学以外的理由。流亡美国期间他在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上都很不如意,而来到东德后备受优遇,政治和学术上获得官方的肯定,他有充分的理由捍卫这个政权和它的意识形态。当时布洛赫生活上优裕,社会上受到尊重,到处受邀请、到处作报告,到处是鲜花和掌声,在美国封尘的书稿也得到了出版。个人心情舒畅,官方满意。
   到了五七年事情却发生了变化,共产党对他不满了,以至於他终于被迫离开大学移居西德。然而在其后为数甚多的采访中,布洛赫总是避谈这一时期。非谈不可的时候,他就声称自己是斯大林主义的牺牲者。上边提到的那封信在布洛赫通信集中也一再被“无意”遗漏。实事真相究竟如何呢?
   一九五七年一月十八日有一封科学工作者的联名信递交到东德共产党中央,信中指责布洛赫的思想言论在一些人中受到欢迎,而那些人恰恰是工农政权所不能信任和依靠的,认为在科学研究、意识形态和政治上布洛赫都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培养马克思主义哲学接班人的工作,信中还提出布洛赫在匈牙利和波兰事件上的立场与言论背离党的路线。最后据说也是因为在匈牙利问题上的立场错误以及哲学上的唯心主义和修正主义布洛赫受到批判并被撤销了所有职务。为了反击政敌的控告,四天之后(一月二十二日)布洛赫上书德国总统为威廉·皮克,并同时转给德共中央总书记乌布利希。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尊敬的总统先生!我曾经两次有幸见到您并和您谈话。第一次是在您授予我共和国奖章的时候,稍后是您向我颁发国家二等奖。特别荣幸的是,我能够代表全体获奖者致词,向您表示感谢,并且向您、德国人民最卓越的舵手致以亲切的问候。”对照於布洛赫鼓吹社会主义国家哲学的行为,这种谗媚并倒也不令人意外。这一整肃实际上并不涉及那些敏感的政治问题,而是一种内部清算。在稳定时期,官方需要布洛赫这样的学者为它装饰,而在动乱时期这种人就可能构成对共产党统治的威胁。布洛赫向共产党的最高领导人表白,自己一贯忠心耿耿地为党服务,如果党需要,他情愿放弃自己教学科研工作。他反驳政敌的诬蔑,说自己对于匈牙利事件的看法与《真理报》完全一致。并特别提到,对於匈牙利“反革命暴乱”,他认为应该出兵镇压,而恰恰此时电台报告了苏联出兵的消息,布洛赫非常兴奋,“我为自己感到高兴,我高兴自己表现正确。”布洛赫还追溯到三十年代他捍卫斯大林主义的功绩:我的大量政论文章表明我一贯是非分明、立场坚定,即使是在莫斯科审判的日子里我也保持了对于苏联的不可动摇的忠诚(2)。
   布洛赫表白得太明确、太直接、太无掩饰,使任何进一步的说明成为多余。就象人们常常以特殊的政治环境、以政治压力和个人前途的考虑为理由原谅许多大陆知识分子的软弱怯懦直至说谎与出卖一样,布洛赫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要求为自己开脱。但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把自己装扮成斯大林主义的牺牲者─无论是六十年代,还是三十年代─,他在效忠信中极力表白并且要使斯大林主义的共产党领导人相信的恰恰是:布洛赫一直是一个坚定的斯大林主义者。
   在共产主义集权国家中,布洛赫的故事并不是例外。今天被开放了的原东德国家安全部的秘密档案记录了许许多多这样的故事,各色各样千奇百怪。一位著名持不同政见者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国家安全部的特务,受命接近他日后的妻子及其反对派朋友们,而且婚后十数年来一直监视并继续向国家安全部报告他们的活动直到东德政权倒台之后,他的妻子却毫不知情。大陆上有位在海内外华人界都知名的知识分子曾经在前后不到十年时间内两度向不同的当局者写信表示效忠。其前是向“四人帮”效忠邀功,以求升迁;其后是得知在“反精神污染”运动中被人指控,而从海外向当局写信表示坚决支持这一运动。这些并不是少数个人的家丑,在这里受到历史责难的是几代在共产主义道德训练下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以及他们装饰得十分堂皇的道德“纯洁性”。
   移居西德后,布洛赫一方面对其五七年的真实表现三缄其口,另一方面却貌岸然地大谈马克思主义的革命道德。在一九七五年的一次谈话中(3),他提出没有道德就没有马克思主义的命题,并断言一切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者都是出于道德的诉求而追随马克思主义的,换言之,马克思主义就是道德。他谈到自己早在三十年代初期就在莫斯科的《国际文学》杂志撰文呼吁坚持马克思主义、反对纳粹以“拯救道德”。当然布洛赫不仅写过“拯救道德”的反法西斯檄文,他还讨伐过托洛斯基,捍卫过斯大林主义和社会主义阵营。他的自我感觉很好,不仅当年,而且在事隔四十年、斯大林主义恐怖被揭发、被谴责之后仍然不改初衷。
   一九九一年在东柏林的《感觉与形式》杂志五月/六月号上刊出一篇署名文章,直接而尖锐地批评布洛赫。文章的题目是“人们怎能相信,屈从是通向正直的必由之路?”,作者J.罗伯特·布洛赫,布洛赫的儿子。针对他父亲的理论,作者毫不留情地揭露所谓“革命道德”的荒谬与罪恶。他指出,如果被压迫者的行为与革命的至尊就是正直的话,那么以“革命”的名义毫无顾忌地践踏法律、蹂躏人类尊严、对革命对象的精神折磨与肉体消灭、屈辱与损害、出卖与帮凶,一切“正直者”“正直”的压迫与犯罪就不仅是“必要”而且是“正直”的了。儿子指责父亲不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公与骇人听闻视而不见,并一直以自己的哲学宣扬和辩护斯大林主义的血腥罪行。作者认为,布洛赫的这种政治态度绝不能解释为“道德”,它不过是对专制的屈从与帮凶。
   六八年前后,西方左派积极投入了当时的学生运动,成为学生运动的精神领袖,关於这段历史今天还留有许多文字。布洛赫是这样,法兰克福学派也如此,但令人不解的是,两者之间很少有交叉与汇合。今天布洛赫重新成为话题,这个问题也重新出现。翻阅堪称卷帙浩繁的关於布洛赫的资料时发现,尽管大量是对他的肯定与赞美,但是批评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沉默。1979年出版的《Revolution der Utopie》(乌托邦的革命)(4)一书披露了不少材料,使之成为补充与旁证,诠释了布洛赫真实的哲学动机。
   其中选登了一篇阿多诺的文章,一九四二年发表于美国的德国流亡者杂志《建设》,文章题为:“为布洛赫呼吁”(5)。文中阿多诺请求德国流亡者发扬团结友爱精神,救援布洛赫摆脱贫困的威胁,然而布洛赫的反应却相当冷淡。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在同样收入该书的布洛赫在一九七五年的谈话(6)中发现了事情的倪端。一九三七年布洛赫两手空空流亡到美国,想到当时集中了许多德国流亡者的社会研究所求职,可是阿多诺和霍克海默从中作梗。阿多诺还写了上面那篇文章揶揄他。阿多诺何以如此呢?原来阿多诺看到布洛赫吹捧斯大林的文章,认为他是一个斯大林主义者。从此布洛赫与法兰克福学派交恶,三十多年后布洛赫对此仍然十分愤怒。但他毕竟不能否认他写了那些鼓吹斯大林主义的文字。
   
   布洛赫的希望哲学
   
   布洛赫堪称当代马克思主义乌托邦哲学大师。早在一九一八年他就出版了《乌托邦的精神》一书,该书此后多次再版;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七年流亡美国其间又写成《希望原理》,於他定居东德后出版,是为当代左派乌托邦哲学的经典。这两本书成为奠定布洛赫哲学地位的平生巨著。其后继续乌托邦的研究他在西德又分别出版了《希望的路标》(《Wegzeichen der Hoffnung》1967),《趋势,潜在,乌托邦》(《Tendenz, Latenz, Utopie》1978)和《告别乌托邦?》(《Abschied von der Utopie?》1980)。布洛赫可以说是毕生致力于乌托邦哲学,死而后已。在西方社会即使是很少了解哲学ABC的人也知道布洛赫的鼎鼎大名,知道他的《希望原理》。与法兰克福学派的新马大师齐名,布洛赫对西方社会思潮有过、并且仍然有着重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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