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策出狱返回西班牙马德里后，我去看望他。一番唏嘘、感慨，严肃、沉重的话题过后，王策拿出在监狱中用铁笔写的草书给我看，大大小小，林林总总，总有几十张，内容大多是唐诗宋词。在我欣赏一张八尺的杜甫五律“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一联大小参差，金蛇狂舞的十个字时，王策拿出了他用的铁笔。我接过沉甸甸的铁笔，不知为什么，我马上从铁笔想到了高渐离，想到了高渐离的筑，而不是荆轲的匕首。
   
   高渐离的筑，是乐器，也是武器。筑，是古代的一种击弦乐器,颈细肩圆，中空，十三弦。高渐离是荆轲的朋友，善击筑，曾在易水畔击筑送别荆轲。荆轲刺秦失败身亡后，高渐离为其报仇，自刺双目，成为瞎子。瞎子高渐离善击筑的声名远播。秦王爱听击筑。高渐离得以接近秦王。高渐离在筑的中空灌铅，使筑既是乐器又成为武器。在秦王听击筑着迷不留意时，
   
   奋起用灌铅的筑击打秦王。高渐离也没有成功而以身殉。

   
   王策用来写这些草书的铁笔重近一公斤，实心，笔头处中空，用锯断的竹竿毛笔套在中空处，就成了一支铁笔、铁毛笔。王策在监狱中用这支铁毛笔练字，他用破布条缠住笔杆，不让狱警看出笔杆是铁的而生疑。这样的一支铁笔，既可用来写字，大约也可用来当作铁尺之类的短武器使用的。
   
   高渐离的时代是以杀伐杀，以战止战的时代，是暴力革命的时代。所以，高渐离不畏强暴，气贯长虹，义薄云天的行为万众敬仰，万古流传。王策则主张以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手段对待大陆残暴的专制制度，所以王策用笔来作战，用笔写文章，写《中国重生之路》，写《三十年不变改良案》，写《出儒入侠，重塑中国魂》。他也仿效高渐离去接近秦王——回到中国大陆，也带去了灌铅的筑——《中共执政三十年不变改良案》，欲击杀秦王——改变落后的、反动的、残暴的一党专制制度。王策也没有成功，也以身殉——被判入狱四年。用王策自己的话来说，这象古代炼剑，差一点点炼不成，人跳到炼剑炉中去，剑就炼成了。王策也想用跳进炼剑炉的办法促进大陆的政治改革。
   
   从根本上来说，高渐离、王策，异曲而同工。高渐离演奏肃杀之曲、死之曲，王策高唱和煦之歌、爱之歌，目的都是要终止暴秦的统治。高渐离死了，王策虽也以身殉，但没有死，且在国际民主社会的压力下，暴秦不得不作出有限的妥协——提前一年让王策自由了。毕竟时代不同了！现代的暴秦也不完全等同于两千余年前的嬴政。只是王策式的抗争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除了王策式的博爱胸怀外，更需要高渐离视死如归的勇气和侠肝义胆。
   
   人们可以用不同于王策、高渐离的方式去反抗暴秦，但决不应去指责王策式的抗争。各种各样的抗争，所有的抗争，汇聚在一起，就能加速暴秦的灭亡。而在所有的抗争中，王策式的近身肉搏则是作用较大，成效较著的。这里的关键是要变高渐离的肃杀之曲、死之曲为王策的和煦之歌、爱之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坚持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原则。王策就是这样做的！他在劳改监狱里托刑事犯友做了这只铁笔，只用来练字，决不会仿效高渐离，把铁笔当武器。刚柔相济，此之谓也！
   
   一介书生王策用这支比普通毛笔重了几十倍的铁笔练字，刚开始时，写不了几个字就会气喘吁吁，甚至头晕眼花，要停下来歇好一会，才能再写。他练的又是称为“游丝草”、“飞白草”的草书。顾名思义，字若游丝，似连似断，非连非断，不下苦功夫、笨功夫，是难得诀窍的。王策大约早就有见于此，所以特地用铁笔练习。据说这“游丝草”是南宋的吴说，吴傅朋首创。现在能看到的是吴说在南宋绍兴十五年（公元一一四六年）写的王安石、苏东坡的几首诗。吴说后没人写这种“游丝草”，可以说是失传了。失传了八百七十五年后，王策重续前弦，把这游丝联了起来。
   
   我看了王策在监狱中用铁笔写的全部草书后，有许多感慨。虽然我不大懂书法，更不了解吴说的“游行为无不指向这一点。他参与民运，反抗专制是刚，写重生之路、改良案是柔；返国上书是刚，上书内容是柔；在监狱中偷制铁笔是刚，制成铁笔，用作练字是柔。刚柔相济，人品化为书品，王策的草书自然也会是成功的。王策的草书中既有明月清泉，轻烟古松之淡；又具鲤跃龙门，虎卧凤阙之姿。我曾读王略先生文章，论王策既有菩萨低眉的慈悲，又有金刚怒目的勇猛。这正可用来说明王策的草书。菩萨低眉，正因全神内敛；金刚怒目，却非盛气凌人。草书之难，就难在刚柔相济上，寓方于圆，藏折于转。试看王策所行，不正是如此么？反映到书法上，其字外标冲蔼之容，内寓清刚之气，遒逸丰美，绵里藏针，正是自然之理，自然之致啊！当然王策的草书并未臻上乘化境，苏东坡云：“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以我的浅陋之见，王策的草书，正同苏轼说的相反：飘逸不足，严重（凝重）过之，略欠跌宕飞扬之势，错落有致之美。这可能同他几十年来处世为人一直过份严肃、古板有关。假以时日，铁笔磨针，游丝缠藤，书品人品，相砥相砺，相辅相成，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八百年前的吴傅朋泉下有知，当以后继有人，出蓝胜蓝为慰为喜也。
   
   我向王策求书以作纪念。我向王策赠诗共勉共励。诗曰：
   
   转折方圆狂草易，飘扬逸宕端庄难。刚柔相济古今一，处世作书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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