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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一律”有什么好处 ? 中国的新闻出版作为“党的喉舌”,不仅发出党的声音,还要控制别人的声音。不是党的声音也是党愿意听的声音,于是就“舆论一律”了。
控制舆论的方针叫做“把握舆论导向”,“把握舆论导向”的执行机关是中共中央宣传部。所谓“把握舆论导向”就是鼓励和放纵某些舆论,反对和压制某些舆论。根据毛泽东留传下来的植物分类学,将所有的舆论分为两类,不是香花就是毒草。是毒草,必须锄掉;社会主义舆论阵地就成了香花满园。其实,在花草之间至少可以分四类,而不是两类,除了香花和毒草,还有不香的花和无毒的草,更何况还有不开花、不是草和既开花、又是草的植物。带上这种简单僵化的二分法的有色眼镜,自然界的多种多样多姿多彩,一概不见了。社会舆论的自然状态也是多种多样多姿多彩的,正像自然界不可能只有一种颜色,社会舆论也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
社会舆论是怎样形成的?社会舆论形成于“思想言论的自由市场”。“思想言论自由市场”的理论是著名的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s)提出的。自由经济是商品、资本、劳动力的自由市场,民主政治是思想、言论、信息的自由市场。思想、言论、信息的真假、对错、美丑、善恶、优劣必须到自由市场上去见高低,按照竞争的原则,优胜劣败。个别人的思想言论进入自由市场,被人接受,物以类聚,形成不同的舆论。不同舆论的较量,逐渐形成主导的舆论。主导舆论的出现是以不同舆论的存在为条件,而不是压制、消灭不同舆论。不同舆论和主导舆论的形成都是在自由市场竞争中的自然过程。按照“把握舆论导向”形成的舆论,前提是假定一部分人的思想言论高于全社会的思想言论,而且不允许挑战,于是垄断原则代替了竞争原则。事实证明,“把握舆论导向”的人,因为出于垄断的姿态,他们的思想言论水平往往比常人还要低。50年代的“大跃进”,6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如果允许不同舆论竞争的话,何至于产生如此严重的灾难?
“把握舆论导向”的根据不是思想言论本身的正确性,而是凭借政治权力。那么,政府是否有权控制舆论?政府是人民授权的,它的产生和存在取决于人民的同意,也可以说取决于公众舆论,选举则是公众舆论的数量化。人民授权就是舆论决定政府;政府决定舆论就不是人民授权。在中国,要人民“听党的话”;“听党的话”无非是听党的各级干部的话。党不仅管政治统治,还要管思想统治。这种制度把社会上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天生的教育者,一部分是命该的受教育者。所以,教育者必须为受教育者“把握舆论导向”。舆论决定政府或政府决定舆论,这是两种制度的对立。
舆论不一律,是社会的常态;“舆论一律”却是社会的变态。民主制度的存在正是以舆论多样化为条件。“舆论一律”是专制制度对人民精神上的强暴。上面是“一言堂”,政策是“一刀切”,下面是“一窝风”,全国上下总是“一边倒”;没有制约,没有灵活,没有交流,没有平衡。“舆论一律”从社会的变态渐成病态。
舆论本来是不一律的,非要搞成一律,只有两种可能,不是盲从就是作假。
盲从和作假首先严重腐蚀了人民。对政府是否有好处?
统治者是喜欢别人盲从的,提倡盲从的人就会得到奖赏。50年代上海市市长柯庆施鼓吹“相信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毛主席要服从到盲从的程度”。结果,柯庆施得以提拔为政治局委员。60年代林彪鼓吹“紧跟毛主席”,“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结果,林彪成了“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彪垮台以後,出现信任危机、信仰危机、信心危机,盲从者从一切都相信变成一切都不相信。原先的一切都相信并非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所以随风跟进,也很容易随风飘去。盲从的前提是追随的对象绝对正确,事实上不可能有绝对正确,只要一旦被人发现不是绝对正确,盲从者就会走向反面。所以,任何人物、政党、政府被人盲从不是好事,同时也潜伏着被人抛弃的危险。
作假更不是好事。要求人们不发自己的声音而发党愿意听的声音,这就是演戏,根据剧情勾画脸谱、扮演角色,不作真人、不说真话。英国哲学家弗兰西斯·培根说,人们犯错误的原因之一是受了“剧场假相”的蒙蔽。所谓“舆论一律”就是由人们演戏产生的“剧场假相”。演戏的人是不会受蒙蔽的,受蒙蔽的是看戏的人,是对“剧场假相”表示欣赏、从中得到安慰的人。林彪上演“四个伟大”,毛泽东受骗最深。所以他後来恨恨地把“亲密战友”称作“政治骗子”。
既然政府还要由人民来决定,人民发出什么舆论怎么能由政府来决定?政府决定舆论,舆论支持政府,不用选举,不会下台,有人认为这种巧妙的设计便能长治久安。实际上,“舆论一律”的制造者总是事与愿违,其後果不是长治久安,而是危机四伏。舆论不一律,社会矛盾得以及时揭露,导致政策改变以至政府更迭,都可以在和平的程序中进行。这是民主制度的好处。“舆论一律”,掩盖矛盾,社会危机往往在不可预期的时间、意想不到的问题上突然爆发。齐奥塞斯库的一朝覆亡,苏联的顷刻瓦解,其实危机早已潜藏在“舆论一律”的迷雾之中。中国也经历过很多了。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1999年的法轮功信徒包围中南海事件,有谁料到?不是连“党和国家领导人”也惊惶失措吗?“舆论一律”破坏了预警机制,政府也就失去了安全行事的保证。
“舆论一律”究竟有什么好处?对人民没有好处,对政府也没有好处。那么,为什么还要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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