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如果能加以禁止，头脑停止思考，就不需要表达了。思想如果能加以统一，头脑完全相同，也不需要表达了。问题就在于思想既不能禁止也无法统一，人们的思想各自不同，不得不进行表达。表达思想的利权就是言论自由。1791年，美国国会通过的宪法修正案第一条规定：国会不得制定法律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这里的表述是“不得剥夺”，不是正面的规定，而是反面的规定，表明美国开国时期创制者们的深刻性。这意味着，承认言论自由是人民的天然利权，固已有之，不需要政府作规定，只要不去剥夺，自然而然就实现了。
   
    行使言论自由可以运用各种手段，包括书写工具、报纸、电台、电脑网络等等。如果没有这些手段，张开嘴巴发表意见就是行使言论自由。任何人，终其一生，随时随地，都有必要和可能行使言论自由；反之，没有言论自由，任何人都会感到莫大的痛苦。
    究竟什么是言论自由？言论自由的概念已经规定了它的定义，包括两方面：
    第一，言论自由适用于一切言论。只要是言论，不管什么样的言论，都是自由的。不能说只有正确言论、革命言论、高尚言论可以自由发表，不正确言论、不革命言论、不高尚言论同样可以自由发表。言论自由的根本出发点是本人表达思想的需要，而不在于言论是否对别人有用或是否对社会有利。只要在言论领域划出一个禁区，不是还有部分言论自由，而是全部言论自由立即消失。官方机构、主流社会认可的言论，本来就没有不自由的问题；官方机构、主流社会不认可的言论能否发表，才是言论自由的实质所在。

    第二，言论自由也只适用于言论。言语（包括口头的和书面的），通俗地说，就是讲话和写作，并非都是言论。美国联邦法院大法官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在一个判例中提出的著名论断说：言论自由不会保护一个在剧场里谎叫“着火了”而引起大家恐慌的人。在剧场里谎叫“着火了”，导致秩序大乱，甚至挤伤、挤死了人，这是行为的後果。这个人要对这种後果负责。因而，他的讲话不是表达自己的思想，而是向别人发出信息，影响、推动别人采取行为。希特勒手下的将军，许多人并没有亲手杀人，为什么把他们送上钮伦堡法庭进行审判？因为他们口头发布命令、书面签署文件都是一种行为，这种行为推动别人去杀人。动口的将军比动手的士兵罪行严重得多。用讲话和写作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是言论；用讲话和写作来影响、推动别人采取行为，就不是言论，而是具有社会後果的行为的一部分。是言论，属于言论自由；是行为，不属于言论自由。
    对自由是需要限制的，对言论自由是否需要限制？言论自由已经是一种有限制的自由，“言论”就是对自由的限制，仅仅规定为言论方面的自由，而不是一切方面的自由。如果谈论对言论自由的限制，不是针对言论的内容，而是规定言论的边界。也就是说，不应当限制什么样的言论能自由发表、什么样的言论不能自由发表，只应当限制什么是言论、什么不是言论。在限定的作为言论的范围内，不论什么样的内容都可以自由发表。准确地说，对言论自由的限制在于划清思想和行为的界限；思想的表达是属于言论自由，行为的信息不属于言论自由。而在表达思想的界限内不应再设置界限。当权者常常教训人“不许乱说乱动”。这是混淆思想和行为的界限的典型。“乱动”是行为问题，“乱说”是思想问题；法律只能禁止“乱动”，不能禁止“乱说”。
    古典专制是根本不讲言论自由的。现代专制却不妨大谈言论自由，而是通过对言论自由的限制问题来扼杀言论自由。一方面，说明言论自由的普遍价值吸引人心，无法抗拒；另一方面，也说明宪法上规定了言论自由并不等于公民在事实上享有言论自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四部宪法都有关于言论自由的规定，但50多年中没有一天实行了言论自由。在历次运动中，强迫表态，人民非但没有讲话的自由，甚至也没有不讲话的自由。为什么宪法上规定的言论自由不能实行？因为对言论自由流行一种官方解释。从毛泽东时代到邓小平时代再到江泽民时代，总是强调“言论自由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相对的”是什么意思？据说，不是一切言论都能自由发表，有害言论就不能发表，发表了就要惩罚。应当说，自由是相对的。但言论自由已经是一种相对自由，在言论的范围内自由是绝对的。这就是相对中的绝对。如果在相对的言论自由中还是只有相对的自由，即有些言论有自由、有些言论没有自由，那就根本没有言论自由。扼杀言论自由的根源是专制统治。分析扼杀言论自由的理由，也可以看出专制统治之缺乏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