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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对我前半生影响至深的三位老师
忆对我前半生影响至深的三位老师
郭国汀
每年教师节来临,总想写点什么,向我心中的老师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此点冲动一年一年过去,这是自1971年余离开福建长汀东风小学附设初中班后,一直未能如愿的一桩大事.
第一位对我影响最大也是至深的老师是邱声岚特级教师,不过,只到1984年7月中旬,亦即13年后,他却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因为在此之前,我曾恨之入骨.说来话长,如果当汝天真年幼的心灵曾受他人当众粗暴摧残,想必尔亦会有同样感受.予曾在《我的20年律师生涯》“我的中国心”一章中写道:
"无忧无虑的金色童年是在六岁那年结束的。一年级开始,每学期入学都得填表,家庭出身:地主。政治面貌:参加过国民党。从此我再也不敢把表格给同学们看。每每自渐形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每当小朋友吵架,就有人骂“地主仔!”那种矮人一头的感觉,逼使得我夹着尾巴做人。班干均是贫下中农子弟,诸如,打铁的、伙房的、看门的、小贩的子女。那种“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观念盛极一时,可苦了我们这些黑五类子女。
从小学三年级始,每逢春耕、夏收夏种,我们都得到附近的农村劳动、插秧、割稻什么的。当时的班主任Q老师是个刚从师范毕业不久的青年人,满脑子政治、动辄抓阶级斗争新动向;时不时批判这思想,那主义的,说是要把政治空气搞浓浓的。他给三名班干封了个“阶级斗争的小闯将”、“革命的老黄牛”之类的光荣称号。我们班在Q老师的熏陶下,个个都是写批判文章的能手。当时的批林批孔,什么贫下中农学哲学、批孔夫子、上讲台,在我们班都搞得红红火火。副班长还写了篇“红小兵学讲哲学”的文章在福建日报刊载,很是风光了一阵。
一日,Q老师在讲台上语文课,我却在台下画了一艘军舰,正当我埋头作画之时,同桌的“阶级斗争小闯将”一把将我的画夺过去,交给老师,他盯了我一眼,回过头继续他的板书。我心想,坏了,这军舰画得不够好,于是我又专注地画了一架战斗机!此时Q冷不防走到我身边,抢过画页,一把将我拎上讲台站立一边。接着Q发表了一番令我惊心动魄的演讲:“同学们,现在召开现场批斗会。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日日讲、年年讲,今天发生的事,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郭国汀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国民党残渣余孽的后代。他丑画解放军、军舰画得歪歪斜斜,还坚持反动立场,继续画飞机。不思改悔,好在现在已经解放,如果在旧社会,他肯定是坐看国民党的军舰开着国民党的飞机来镇压劳动人民的……”年仅12岁的我,可怜站在一旁只有落泪的份。Q的这番话,可把我吓坏了,此种当众羞辱,对我那幼小、单纯的心灵伤害之大、之深,可想而知。从此我不再拿画笔!同时,我对Q恨之入骨,暗暗发誓一辈子不理他。可事后不久,一次考试我语文、数学得了双百!Q当即封我当了一学期的小组长,这可是我在整个学生时代当过的唯一的官呵。
窃以为:为师者,爱生是本份,激励、鼓励学生进学是正道,断不可以貌取人以势压人,更不可轻易伤学生的自尊。尊师爱生,师道尊严,应是相互的,惟有爱生,方能获得尊师,师不爱生而生尊师者,未尝闻也。平心而论,Q是个颇有才华的老师,讲课生动活泼,课外活动亦搞得有声有色,班上同学大多能言善辩恐得益于他不少。1977年恢复高考后,班上同学们皆拜其为师补习。唯吾偏偏从不求教,故同学们一个个都考取大学我则连续考了四年方成。而Q如今已成为一所省重点中学的副校长。
转眼间飞机已降落在日本东京成田国际机场,望着富丽堂皇的候机厅、洁静明朗的休息室,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眼前的景象令我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在成田机场停留了三个小时,我又登上由东京直飞温哥华的日航班机,因我不吸烟,结果被安排坐头等舱,身边坐着一位前往温哥华旅游的幸子小姐,她长得清纯可爱,身材苗条婀娜,声音轻柔可人,举止大方端庄。她以为我是日本人,用日语问候我“I am Chinese.”我只得用英文答话,她说她正在学汉语,很喜欢中国,我们便用英语谈起中国历史、古典文学、山川河流名胜,不知不觉已近夜间12点。一路上日航空姐服务殷勤有加,笑容可掬给人以温馨、宾至如归之感。不一会幸子小姐困了,我便戴上耳机听轻音乐,正当我也想入眠之际,偶看机窗外,署光万丈已是白天来临,顿时睡意全消,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初一时,正值文革高潮,小学也办起了初中班,Q又成为我们的班主任。一日全校举办乒乓球选拔赛,结果我力挫群雄,一举夺魁,可集训名单一下,偏没有我这个冠军。那个时代,因为你出身被认为“不好”,人们也就名正言顺地剥夺你升学、参军、招工、入党,甚至参赛等资格。我成了没有权利可言的四等公民。令我百思不解的是,我甚至从未见过祖父,可他却可以影响决定我的一生。再说父亲明明是国家干部,为何我的家庭出身非得填地主?真令我深感迷惑不解。
我家世代经商读书,太曾祖之父是个成功的商人,在家乡盖了占地近五亩的深宅大院,太曾祖承祖业经商于江西、福州等地,后经营失败,回家吃老本;曾祖是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后因染上抽鸦片,结果卖光了祖遗产业,使家道中落;祖父念书至13岁不得不中途缀学到商店当学徒,后升为店员与人合股经商,发了点小财在家乡买了九亩地,父亲也得以求学,1945年毕业于国立暨南大学工商管理专业。1929年红军在龙岩领导农民实行土地革命,分田地打土豪,祖父自然成了斗争对象,九亩土地被分给农民耕耘。祖父则逃往厦门、漳州一带经商直至解放。1954年龙岩进行民主补课,对于在1929年未被斗争清算的地主重新进行民主补课,结果祖父又被评为地主,房产均被没收,尽管他自1929年始,从未收过分文那九亩地的地租,按土改法是不能再评为地主的,父亲不服,写了一份申诉书给龙岩县政府,反而招来“为地主阶级翻案”的罪名。这顶地主帽子一戴就随祖父入西天,并由我们全家继承直至1982年,龙岩县政府一纸公文宣布撤销1954年之民主补课,祖父成份被改为中农。然而这顶地主帽子,使得父亲自1950年参加革命工作以后官越当越小,由科长而股长,竟至于1971年被扫地出门。可怜他堂堂大学生竟回家乡当了一名靠进城挑大粪维持生计的农夫。兄姐六人的升学、招工、招干、入党全大受影响。别人下乡两年便可招工、参军、入学,而我的兄姐最短的下乡五年,最长的近十年。惟有我赶上末班车,算是不负众望杀出了一条血路。若非改革开放,如果没有邓小平的务实理论,也就没有郭国汀的今天。
吾以为那种以出身论人、任人、用人之政策是十分荒谬的,以阶级成份来划分好人、坏人、朋友、敌人、可信、可用之人更是毫无根据。富人中有很坏的、残忍、贪婪、自私、缺人道者固是事实,然而富人中亦不乏有豪杰、英雄、仁慈、善良、仁人、君子、志士,陈家庚是个典范,他倾其所有毕生致力于兴办教育,对中华民族之巨大贡献岂是一般平民百姓可比,其高尚的道德情操,伟大的人格精神光耀神州,流芳百世当不为过。民族英雄岳飞、文天祥,近代之梁启超、谭嗣同皆可佐证,今之邵逸夫、李嘉诚、包玉刚均投巨资办教育,可谓善矣。穷人中当然有许多志士仁人,为祖国的解放,革命先烈中有多少穷人出身的战士、抛头洒血、义无反顾、英勇献身,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穷人中的坏蛋,坏起来比任何恶棍有过之无不及,象杜月笙、黄金荣之流,早年也均为一文不名的流氓,日后靠横、狠、残、骗、刁发家致富,穷才是罪恶的根源。
是故,吾以为人类的好坏、善恶,并非天生的也非取决于家庭出身而是取决于后天的教育。一般而言,越有知识、文化者,越善良,盖教育使人增加人道而摆脱兽性。知识分子及广大的各界精英人士,无论其是否有学历或学历高低,才是国家的栋梁。可谓360行,行行出状元,虽然不能排除极少数知识分子亦有败类,但岂能因噎废食以点否面。那种“知识越多越反动”之论,真是荒谬绝伦!实际上,翻开共和国开国元勋们的履历,不难发现,共和国的缔造者们大多是出身于有产阶级家庭,大多是知识分子,毛泽东自己承认是富农家庭,周恩来、刘少奇皆为大地主家庭出身,张国涛、李维汉、罗章龙、陈独秀、瞿秋白、董必武均为富家子弟,陈毅、朱德、彭真、彭德怀、林彪,不也是有产阶级家庭出身。其根源正在于他们有条件受教育,受教育后方有知识、有文化;有知识、文化后方有思想知书识礼,鉴古论今,能比较、鉴别、分析、总结,进而知真假、辩善恶,识好、坏。纵观中国近代革命史,莫不发现革命运动的萌芽皆源于学生运动,而学生们又直接受导师们的点拨,惟学生们有文化、有思想、无负担,固能奋不顾身,担起革命先驱重任……。"
文中的Q老师即是邱声岚先生!如今他是福建省重点中学长汀一中的副校长,本来我曾发誓一辈子不再理他!因为当年他实在伤我太深.可是1984年7 月中旬,吾大学毕业在福建省司法厅报到后,即取道龙岩回长汀,可真是冤家路窄,邱声岚先生刚好与我同车.装着未看见,显然不行,于是我硬着头皮,打了个召呼, 其实此时我已原谅他。因为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批得狗血喷头却不敢吭声只能哭泣的“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国民党残渣遗孽的接班人”,我已经是个国际法学士,而且很快将成为涉外律师!尽管我对律师是何物还几乎一无所知,可心中那个得意劲,真像个斗胜了的公鸡似的把尾巴翘到天上了。当然,人一骄傲自满,准得栽跟斗,此是后话,姑且按下不表。一路近五个小时的车程,竟再无二话,那心里真不是个兹味.此后,虽然吾年年返汀看望双亲大人,却从未去看望对我前半生影响至深的邱声岚先生!真实的原因或许是仍未忘记过去的屈辱.直到2004年清明节,我回长汀省亲扫墓,特意去看望了邱老师,我才知道自己太小气了,竟为儿时的一点不快,三十三年忘不了!由此可见,为人师表千万要小心,不要轻易伤害儿童少年的心,那种伤痕实在很难消除.像我这样自称从不记仇,从不记恨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心理素质不良的人了.
借此教师节,尊敬的邱声岚先生接您接受一个学生迟来的问候,敬祝老师晚年身体健康安乐幸福! 汀中百年校庆在即,届时让学生亲手敬上一杯清酒.献上挚诚的祝福,洗去心头的污垢!
第二位使我受益良多的恩师是福建省龙岩市二中的张大英特级教师,1972年他年仅20出头,成为福建省龙岩县第三中学初一的语文教师。他的语文课讲得生动活泼,时常旁征博引,谈笑风生;成语,妙语典故好像在他肚子里,随时信手拿来,形容得恰到好处,让同学们听得如醉如痴。班上风动厂工人子弟居民户多,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头,他们可是威风的紧。因此,上课时几乎总是乱哄哄的,除了黄龙伯老师的数学课之外,唯有张大英老师上课时。那些调皮捣蛋的工人子弟和军代表的公子凡是上语文课无不静悄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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