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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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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山的等级

   把活人分为三六九等,在以世袭制、等级制、家长制为核心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里,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把这种严格的等级身份从生前一直延伸到死后,以墓穴的恢弘以及石人、石马、华表的庄严来显示死者地位之显赫,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大地上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即使在“天翻地覆慨而慷”以后也没有实质的改变。今年清明时节,《南方周末》首次披露“八宝山革命公墓”的墓区、骨灰堂就是严格按照这样的级别分类的。
   
   在三个墓区中,第一墓区的政治规格最高,多为中共政治局常委级的人物,包括任弼时、彭真、姚依林、陈云、李先念等,然后再往下第二级台阶下是“四副两高” (全国人大、全国政协、国务院、国家元首副职及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和军队高级将领的墓,另有一个说是自然形成的格局,这个墓区的东侧主要是共产党的高级官员,西侧则有一些级别相当的高级民主人士,曾是开国初期中央政府副主席的张澜也安葬在这里。
   
   上个世纪60年代,倡导共产党员遗体火化,旨在“死不占地”,毛泽东、朱德、彭德怀、刘少奇、周恩来、康生、邓小平等先后在倡议书上签名。这一点他们大部分人都做到了,八宝山公墓为此专门设立了占地2400平方米的骨灰堂。不过,带头签名的毛泽东至今还躺在水晶棺材里接受芸芸众生的朝拜,在天安门广场的黄金地段占地2万多平方米平方米的纪念堂依然矗立着。这显然是对火化倡议的嘲弄,也不知道是否违背了毛本人生前的意愿?

   
   八宝山的骨灰堂共有28间骨灰安放室,规格最高的是居中第一室,从朱德、彭德怀、贺龙、陈毅、董必武、陶铸、廖承志、李富春、许光达、陈赓、徐海东、林伯渠等到“末代皇帝”溥仪、李宗仁、傅作义、张治中等,也是秩序俨然。另有9间存放的是副部级以上的官员的骨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其中,“正部级要放置正面位置,副部级放在两侧。”整个骨灰堂的骨灰摆放都是按照生前的级别定的,所以有些夫妻因为级别不同而不能合葬,比如陈毅夫人张茜的骨灰就因级别不够,而不能进入中一室,甚至连属于党内的高级民主人士梁思成和林徽因,他们的骨灰也被分别安排在两处。
   
   这就是等级、身份的厉害,死后与生前一样,龙是龙,虎是虎,猫是猫,鼠是鼠,丝毫也马虎不得,也不容许马虎,一切都有“组织”安排,有着难以动摇的规则、规矩、规定,这是人间权势向另一维度的空间延伸。即使退一万步讲,人与人生前不平等,死后本该是万事俱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乃至化成灰烬。八宝山墓穴和骨灰堂的安排显示出一种凌驾在万物之上的异化力量。在兵马俑、十三陵早已成为旅游胜地之后,我更为这此感到深深的悲哀。我们这个老大民族是个高度世俗化、政治化的民族,自古以来政治权力笼罩一切,即使“莫谈国是”的背后流露的也正是一种政治化的恐惧心理,权势覆盖了人间的喜怒哀乐、是非善恶,甚至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什么都要听任权势的处置,以级别来论,按政治划线,无非是君君臣臣、王侯将相、三公九卿那一套,即使穿上新式衣装,也还是没有摆脱等级制的阴影,没有走出中世纪。
   
   我想起了尊敬的章诒和在她的新书《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中的一段话,2004年春天,她来到北京郊区的“福田公墓”,“墓园没有八宝山那样彪炳青史的政治人物。亡者骨灰无政治规格限定,也不按等级排列安置。这里面安息着王国维、钱玄同、傅增湘、俞平伯、汪曾祺、钱三强、余叔岩、杨宝森、裘盛戎、康同璧母女这样一些难以给出级别的亡灵。”这与八宝山上的等级森严、规格分明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反差。我进一步想,取消等级制,通向人间平等的道路,是不是可以从八宝山的骨灰不按等级存放开始?或许也只有那些不是按级别处理的亡灵才有可能真正得到安宁,在遥远的天国,如同冷冷的星星,在夜空中默默地注视着这片苦难未尽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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