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玲子：三道堂连诗闲取乐 众骚人慕雅庆年终
作者:玲子
却说那日风轻雪霁，三道堂里不知哪位小厮腿快，早就飞马快报，将达摩祖师点办诗会的意图做了演点。众骚人早就寻思这多日不出的烦忧如何排解呢，可不就和自己的心思挨了个正着？日上三竿不起的坏毛病去了爪哇国，勤勤快快地拉杂相跟着来了。
玲子被白雪围裹着，晃得眼睛生疼。因应了主事简简的排值，恐不尽力怠慢了众人，便把那一屋子的懒散收将起来，正看着婆子们在地下搬放桌椅呢。
抬眼望去，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远村近树倒落得宣纸画上一般微茫。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相距京韯很远的地方来了一户杨姓家族的人，单名一个雄字，据说是长安地沐火时日所生，出百天时家人念其长子，以祠贾业为继，便摆了各色指代物任其“抓岁”。正欢心呢，不料此小儿偏就一脸的顽愚，生性木讷却偏好儒士之事，死拽着一只秃笔往嘴里咬。众人见状，只好笑道，罢罢罢，好生的一副皮囊，倒落得面壁青灯为伴？也不深究，此后无话。及筓，这杨雄因家中无姊妹，便混迹于众姐妹之间，整日吃酒读书，没事时呆头呆脑的一个人琢磨史籍，高兴处低头纳闷，之乎者也一番，真真一个书蛀虫，半点不假。
近日，岁末已近，因平日里众人皆忙于俗事，无暇他顾，且把那吟文作画的雅习抛于脑后了。忽一日，七小姐舞歇歌沉见园边枝条子上挂一彩带，也不知是那房丫鬟们遗失于此的，便将那手儿一拍，笑道，“难怪觉得风冷彻骨，何不升了火笼，我们姊妹也聚它一聚，权当此物为击鼓传花彩饰。”言未尽，眼疾手快，不由分说撺掇了雷子表姐兴兴头头地来找梅笛。那梅笛生就一番多愁善感的模样，见两姊妹进的隔间，笑着点头儿，也不与她们理论，懒懒的指丫鬟把绣墩置了，自个儿歪在床上，听她俩拉话儿。舞歇歌沉见梅笛姐姐此情状，忙言笑起来，乐道：“好一个多愁善感的身，姐姐几日不见，笛子不吹了，身体越发得金贵起来，倒不如我们连了席，约姐姐作诗社社长，也去去你那心窄之念，乐上一回？”梅笛笑道：“这舞丫头要死！我何曾伤感至此？不过一草木人儿，想来风寒越紧越不便出门罢了。”雷子见状，忙道，“妹妹说得是，方才舞妹邀我，我寻思年终闲暇，必定园子里有喜庆要做，何不一起凑合出新异，也属常理。”那梅笛听此，不好强拗两人好意，笑道：“丢开手，怪腻味人的，随你们去吧。”也就按下不表。
此间，杨雄正与堂哥弹弓两个在廊间商议置办会社之事呢，住持竹临石捻着几茎胡须蹩了过来。原来，这年终吉庆之事被点滴不漏的耳报到他老那里去了。他因身体不适，不便参加，但恐年少晚辈贪玩误事，便也不免前来叮咛一回，叫大家安置完毕各自细项，谨慎从事，免得出错。杨雄听得真切，便把那细节一一禀报，如何择地，如何迎人，如何置席，几时安歇等，竹住持随大悦，不再絮叨。看时日不早，忙催促两位公子前去张罗。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三道堂亭阁之上。看见玲子一人打理庭除，便笑道：“姐姐今日倒像回子事，做起东道来了？”玲子笑答：“弟弟有所不知，我向来懒于理事，但搁不住姐妹几句好话，再者节庆大事，依我这性急之人，还能误了不成？”弹弓知二人拌嘴，便不禁劝解道，“哪里有他意？玲子的爽利是众人知道的，有事尽管说，我们帮衬着协理就是了。”正抬头要问话呢，看见紫陌红尘披一件貂皮大氅，信步朝这里踱来。杨雄笑问：“紫陌姐姐好行头，这大氅毛丰皮厚，想必很暖和，好一个昭君在世的样子呢！”那紫陌只管自顾自的，也不搭理，冲玲子一抱拳：“玲妹妹早安，方才听得此会，实为高兴，来与妹妹共贺，何如？”玲子笑道：“素闻姐姐的豪侠之气，今日果然领教，有姐姐助阵，玲子很是安心。姐姐的文章又好才华，玲子是必看的了。”杨雄无趣，便拉了弹弓去到堂门口迎接一一进出的客人们，无话。
却言这里正絮叨着呢，打门廊走进一个仪态不俗的女子来。只见她着掐金的宽沿边的纯棉袄，上面用暗紫绣线做了风月云水底图，黑髻发处，一条褐色的涤子松松绾着，很是富贵逼人。见到弹弓正候在那里呢，打趣道：“弟弟也不知如何理事的，倒不如劳动几个中用的小厮在这里打探，各屋言语一声，不就全齐了？”弹弓笑道，“好一个厉害的姐姐，说你有慧根，一点不假。只是此处置办诗会，恐有不周，不枉费了骚人们一派热心？这么着，就还怕旁人指点呢。”杨雄眼拙，正要道安，那女子笑道：“想必这位就是那众人口里的‘无花’公子了？”紫陌拿眼打看，不屑道：“周慧姐姐不知，此顽愚之辈哪里称得起‘无花’？自己不习佛，白白玷污了这一法号，不过花死死的‘花’罢了。”此言出，大家前仰后合，捧着肚子叫痛的，捂着自己嘴巴掩面的，歪在别人身上笑软了的，那周慧见杨雄在那里讪讪的，无言以对，就拿话叉开去。此时因记挂着什么，把那云外野鹤的事情摆了出来。
原来，这野鹤倒是位性情中人，终日习文，以教书为生。有道是文人多情，此人史地精通，典故又多，一曲《广陵散》直写得精气深透，无人可比，震惊了豫地文坛。不日，野鹤路过三道，闻得年关诗社之事，倒也乐得寻个乐趣，把那一腔子周武政王的前朝旧事拿出来晾晒一番，和众姐妹同乐。玲子一旁听了，暗自点头，把一个小厮打发了去，嘱咐了何时接驾引见，不得有误的话。
不言设桌摆椅。且说后院林中逶迤而来的两位美人，花团锦簇，很是一番风情。走在前头的，大号篮紫野萍，属小家碧玉，自幼不愁衣食，贪闲恋空的，也来得几句愤世嫉俗的话，倒一心想着那西域传闻，王子公主的，空灵得很；走在她后面的简简柔风，却性格相反，虽情感细腻，但也稳重有加，吃得了苦，生得乖巧解人。这姊妹二人，诗文远在其他同庚姐妹之上。今儿个遇见，免不了寒暄一番，且把那平日里说文解字的雅兴，也勾了起来。不及入席，便子丑寅卯的商榷着给诗会命题的事呢。正说着，忽而听见有人声如银铃，一路嘻笑着，也向着这面挪来。一看，可巧与夕婉小姐眼神碰了个正着。见夕婉也向她两打望，因问：“妹妹哪里去，急急忙忙的，莫非有鬼追着你不成？”夕婉笑道：“二位姐姐莫笑，不信，诗会上保不出前三名状元探花榜眼的，非你两莫属了呢。”二人知她年岁幼些，性情率真，也不与她计较，直撺掇夕婉加入她们的诗题，夕婉亦不婉拒，大大方方地同议不表。
看来客基本齐备，早有人备好一桌简单筵席，招呼着入座。朝南坐北的位子，有弹弓，野鹤，杨雄，一溜男客，女宾一律沿左手各自挨着坐了，有周慧，紫陌，简简，篮紫野萍，夕婉，梅笛，舞歇歌沉，玲子因席上之事，坐在末尾。另有，一些迟些来的，也分左右各自坐了，他们是男客中的王客枫，花未眠，欧隆痴，黑水铃声，冰木草，李不白，天界，炎阳，秋风，第六指，远观，元谷，古剑，涂灵，你的农民兄弟，赵阳，原野牧夫，黑白，李晓泉，离开，女客中的竹露滴清响，伊莲，横行胭脂，吉水，无弦琴，天淡云闲，百话争言，紫裕含风，无一一尽数，皆宾客满员了。
此时，那做值的玲子一旁将众人嘈杂压了，容简简宣布诗会开始。简简笑道：“大家不必避讳，尽情按自个儿的喜兴做来，但凡不做的，或者做出纰漏的，要罚酒一杯，外加唱曲，如何？”众人唱了个诺。简简一面说，一面打袖子中取出一个纸团儿来。原来，诗会的名字早已拟好，大家只管着跟题作诗罢了。展开看是：“三道堂粉妆玉砌，榭香阁妙笔连章”。吉水听了忙言好。笑道，“有一个开首儿的才好——不如梅笛来一曲好了。”那梅笛素日里随兴惯了的，笑道：“姐姐偏支使我？也罢，别把我跟臭男人搁一起才好。”说了，拿眼瞟赵阳，笑。赵阳也笑道：“我们这些须眉浊物，倒多余似的，也罢，索性容妹妹告退后再来，可否？”竹露劝解道：“这可要不得，精彩还在后头呢，倒掐起来了，别误了正经事。”胭脂不等众人再言，抱拳笑道：“可巧，我这里倒有一个现成的，大伙看看，先献丑了”。众人鸦雀无声。只听她念道：
1.《下雨》
这场雨不是长安的这场雨是长安女子的
长安女子把她的小名系在一滴滴青葱的雨上
小名一个一个下到洛阳
2.《你涉过我的芳华》
千古月色，像一个媒人怂恿洛阳旧事惊醒长安女子的梦
自三月退落潮后再也找不到春的行踪凝结或折叠 绵绵尘意女子与荒村孤烟打成一片多年 水瘦山寒
而今夜 一笺月色扰乱那些陈腐的日子长安女子的长安如此动荡不安
“好一个长安女子！写得侠气。”伊莲笑道。方要继续评品，只听秋风插话道：“姐姐的确大气有余，我跟进一首。”不及众人说，吟道：
《今夜，无可栖居》
今夜，无可栖居一个妹妹坐在窗前，说些陈旧的句子灯光泼了一地，一如你的手幻幻地伸向黑夜，伸向尚未沉睡的爱情那是一朵夜来香，轻翕小口把我据为己有
我是一个很破碎的人身插月光，走在草中一个人的独行总很凄清，虫打着鼓风吹着口哨，仿佛我是觊觎的夜贼踅摸它怀里枯寂的村子和暗淡的灯
我爱过一个患有怪癖的女人她前半夜爱我的水，后半夜爱我的痛黎明拎着马刀切去我身体里的桃子然后骑马远逝，背负一夜虫鸣
我和村子消瘦下去怀揣八百里水泊，九万里风天上的石头落下来，唤作星那是我前世就种的果被风摇落散入你的诗行中
还是一个人去远行吧向着预定的结局绕过你的目光，踩着清霜把药膏贴在天眼上我知道必遭到报应或化为蛇，或被钉进石头我不埋怨，因为我是风
告诉你，昨夜我真的做了一个梦那星光瀑布一样落下来遮住了我干净的身子我不敢大声喊，只把眼睑轻轻合上一任它在我身上撒欢，厮磨最后化为一盏马灯摇曳在森林中
哦，我真的有些懒散了想用脑袋走路，用肚脐眼说话用青草编织一个小城然后把诗歌下葬，周围种上梅花红我只想验证一朵花的变异而说过的话是一枚书签在诗行里繁衍孽种
还是让天光收起翅膀吧不要打扰这个初冬我只想静静地睡一觉让洁白的床单化成云，鸟驮远我的屋子让巫婆的咒语腐烂，生锈我只带着淳朴的乡音坐在十月的河流上，远行
一语毕，倒引得一片掌声。把那屋子顶差点掀翻。王客枫站起笑道：“这么长，但气韵贯通，语言精当，一句话：妙极。”“即如此，哥哥的也拿来一赏，别掖着藏着的”。舞歇歌沉早已憋闷不及，言道“你做的那张木椅子呢，是不是早已朽掉了，在那日头底下晾晒一下，岂不快哉？”王客枫也不推迟，笑道：“只妹妹性急，随便俯拾即是，有何难？”接下道：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