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不才在朝侍主……」　

   姑爹在吊嗓子，在我懂性至來港前的空間中盤旋悠悠。我們一幫表兄姊妹，常愛跟著啍這《朱奎斬侄》唱曲，老愛把「不才」唱成「bu sai」，這是福州話「肚臍」的意思。啍著啍著，我們老哈哈就樂得合不攏嘴。

   姑爹花名「西瓜皮」，皆因小時把西瓜皮套在頭上。西瓜皮姑爹沒怎唸過書，由於家貧無依自小給送進戲班，自學成材，除了演戲精彩外，還能編劇與導演。

   鄉下沒什麼書看，但就在我家旁姑爹的家永遠有書。小四時捧著看的紅樓，也在他家找了出來，許多字都不曉得，就跳著看跳著看，也啃完了一大本，以致在電影上看到王文娟演的越劇紅樓，唱到黛玉焚詩時，竟嘀嘀答答地下了淚。

   姑爹是長樂閩劇團的團長，經常要率團往各鄉演出。有時姑爹也帶我下鄉，那是一段很遠很遠很快樂的日子，可以耀武揚威地跟著一個叫啞吧的哥哥四處貼戲班的海報，可以吃戲班有一小碟炸排骨的大鍋飯。還有還有，晚晚可以看戲，在燈火通明中，吃點冒著熱氣的宵夜，看演員在後台上妝卸妝，描描掃掃。

   仍記得跟姑爹下鄉，去一個小攤檔吃米粉，同桌的還有戲班的一個女角。米粉很好吃，有菜花有花蚵，姑爹還叫我千萬別告訴姑媽一起吃的還有誰。真的，姑媽真的問過我這條問題，可我答應了姑爹，怎都要把真相給吃進肚子裡。

   姑媽也是唱戲的，不過她為了照顧家庭，很早就轉了行。或許她明白唱戲要用情，很容易就會與對手發生感情，故她常常放心不下姑爹，常常就會大吵一頓，就像家常的飯，不鹹不淡卻是永恆。姑媽往往哭得好厲害，呼天搶地，特別是沒了姑爹的時候。

   姑爹病了一段日子，全因文革時受不了迫害，從看守所的二樓跳了下來，沒失去生命卻也留下了患，加上表哥偷渡去美國需要很多偷渡費，姑爹近六十之齡仍勉強要去唱去演。我前年畢業回鄉小住幾天，他已天天要去醫院吊鹽水，因聽我說讀過一科中國戲劇，想看看鄉下的神功戲與在港的有何分別，他就說要帶我去看看。

   那晚做的叫百花公主什麼，姑爹帶我穿過長長的巷子，已聽鑼鼓聲躁。姑爹還帶我去後台看看，並不認識那戲班。他們淡淡閒聊幾句，我只隱隱感到一點蒼涼，台下的聲音很吵很吵，卻很熟悉很熟悉，一根從老墻中鑽出來的枯草，隨鑼鼓鏘鏘鏘。

   坐在熟人的板凳上，姑爹沒看多久就走了，要回去休息。我多看了一回，台上的戲也不過是熟悉的月有陰晴圓缺，熱熱鬧鬧給人給神看看鬧鬧。

   回港幾個月，就傳來姑爹的死訊。不期然想起姑媽告訴我，姑爹很久沒有人可說唱戲的事了。他仍念念不忘幾年前來港探親，我曾與他一起逛書局，還買了一塊蔥油餅給他，香噴噴的，很好吃。

   此文曾刊於《明報》，但忘了年日

   閩劇：又稱福州戲，流行於閩中、閩東及閩北各縣。辛亥革命後，「儒林班」（以）外來聲結合俗曲俚歌所創的唱調），加上方言的「平講班」，以及當地人認為嘮叨難懂的昆腔、徽戲等外來戲班而成的「嘮嘮班」，三者合一，形成了「閩班」，即今日的閩劇。　現存的閩劇傳統劇目有一萬三千多種，較為有影響的有《釵頭鳳》、《煉印》、《荔枝換絳桃》、《漁船花燈》、《夫人城》以及現代戲《海上漁歌》等。

   參考姜椿芳等編：《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曲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