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雲舒雲卷：從奧古斯丁論自由意志看罪之來源

關於罪與邪惡的問題，除了休謨（David Hume）外，也纏繞了奧古斯丁一段不短的日子。對於筆者來說，特別是面對未信的親人死亡時，想起了罪的工價乃是死，想起了未信而離世這永死時，不禁也在思索萬物皆源自神，是否神容許罪的出現，以致某部份人無法走出罪的籠牢？本文冀藉研究奧古斯丁對於罪源於自由意志的探討，希望更明白，或者更貼近這基本而重要的罪源問題。

二、為何犯罪？──原罪及人的自由意志

為什麼人會作惡呢？這與神有何關係呢？奧古斯丁認為人類從一開始就由於亞當之罪而徹底墮落，並把「原罪」的傳遞與性行為和「肉體的」（＝自私的）慾望、同居等聯繫起來。他明確指出個個作惡的人，才是自己惡行之因。奧氏強調上帝並非罪之因，而人之所以作惡或行善，完全受人自由意志驅使。

奧氏認為人的自由意志是幸福或可恥生活的關鍵。他說因為自由意志，我們過的是一種可讚又幸福的生活；也仍是因著自由意志，我們過的是一種可恥又可憐的生活。但自由意志為什麼導致罪？奧氏解釋趨向罪是一種「缺陷」，正如他認為「惡」就是「缺乏善」，「善減少就是惡」，甚至「惡」，「徹底地說只是虛無」。

他一再強調此「缺陷」與上帝無關，是人的能力，人的自由意志可以控制的。而人類罪惡的背棄上帝那個「動向」實是一種有缺陷的「動向」，而一切缺陷都來自「虛無」。他又稱此「缺陷」既是意志上的，也就處於我們能力範圍之內。你如果怕它，就應該不要它；而你如果不要它，它就不會有。

　翟運松在解釋奧氏罪源觀念時指出，奧氏認為惡本是虛無，它只是自然之善的缺乏，當惡消退後，並沒有轉移到別的地方去，而是根本不存在了。惡只出現在一個事物拋棄自己本有的善而轉向另一個低位事物時。他說奧古斯丁認為如果一事物能夠影響另一事物，那麼在存在鏈條上，這一事物只能大於或等於另一事物。要知道一個比自己更善的事物不會不善到讓自己轉向惡，一個比自己不善的事物沒有能力使比它高的事物轉向惡，因此，使人轉向惡的只能是人自己的意志選擇。

換言之，也是由人的自由意志決定，筆者雖贊成人該為罪負責，但奧氏以「虛無」一言概之，似乎顯得太玄妙，不夠說服力。　　

奧氏在進一步闡釋罪源時，指出罪源有二：一是由於個人自動的思索，一是由於別人的誘惑。他以先知所說的話為例：「主啊，求你潔淨我隱秘的過錯吧！求你由外人保存你的僕人吧！」一言而蔽之，也是人的自主思索與被誘，也是人的自由意志。

奧氏也提出罪亦源自「所見」，這「所見」亦與上述的兩個罪源相似。他說我們必須辨別「所見」有兩種：其中一種是從勸誘者而來，正像人因同意魔鬼而犯了罪；另一種是從那些呈供給心中的志趣，或感官的事物而來。所謂「呈供」給心中志趣者者，當然不把不變的三位一體算在內──因為這並非「呈」供，而是超乎心之上的。那麼「呈供」給心熘救さ模仁怯行撵`本身（因我們意識到自己生存），其次有心智所治理的「形體」（因之為作某事在必須的時候，運用必須用的肢體）。最後，還有一切形體之物，都呈供給形體感官。

奧氏亦舉魔鬼犯罪為例來解釋「所見」，他說即那麼企圖逆天的主意，是由何方提供給那魔鬼，叫他從高高在上的位子墮落下來呢？假如魔鬼不曾感於所見，他就不會抉擇所為：因為，假如他心無一物，他決不會轉念去逆天悖理。

但述導致罪的「缺陷」、「所見」和「虛無」源自哪裡，奧氏強調人之犯罪與上帝無關，他認為假若要將罪惡歸於造物主，就使事事破壞造物主法律的罪人成為無罪的了。而這罪人若能證明無罪的話，那他就真不曾犯罪；因而也就無「罪」可歸於造主。

筆者雖贊同若將罪的出現，歸根究柢為創造一切造物主的生產品的話，亦導致罪人不用為自己的罪負責。但是否這就以可以解釋上帝與之無關呢？究竟上帝是創造罪，還是容許罪？奧氏此處的理由比較牽強，因為始終未能解決上述導致罪的「缺陷」、「所見」和「虛無」源自哪裡，始終未能解決罪源自哪裡。

三、什麼是自由意志？

先循奧古斯丁所認為的是人的自由意志導致罪的進路思想，但什麼是自由意志？在奧氏眼中的自由意志是一種中性的東西，將隨其依附大善或下善而有好有壞，並出現三種程度之分。

奧氏把自由意志之善定義為一種「中善」，若自由意志之善依附了公諸大家的不易之「善」，就獲得人生中一切大善首善了。不過，若意志背離那公諸大家的不易之「善」，而轉向一種私「善」、外「善」或下「善」，它就犯了罪。意志要自己作主，我行我素時，它就是轉向「私」善；它汲汲於知道別人的私事，或不干自己的事時，它就是轉向「外」善；它愛好形體的佚樂時，它就是轉向「下」善。便是這樣，一個人成為驕傲的人，好奇的人，和放縱的人。奧古斯丁強調邪惡是在於意志背棄不易之善，而轉向變幻之善。　　

人意志之自由選擇，亦見於伊甸樂園時。奧氏稱人可以看見上，即上主的誡命；也可以看見下，即蛇的誘惑。上主給他的誡命為何，固然由不得人；蛇給他的誘惑為何，也是由不得人。但他既生於智慧的健全境界，他不必對低級趣味之所見讓步，原是多麼自由、多麼輕便而毫無固然之累！

正由於意志可以附付不同之善而行出不同結果，奧氏把自由意志按其性質主要分為三類，分別以天使、人與魔鬼代表。他說天使因為有維護正義的永久意志，故是高貴的受造者，擁有永恆的幸福，可以永恆地享有造物主。人則是能犯罪的受造者，他是居留於天使與魔鬼之間，因為他雖在罪惡中喪失了幸福，卻沒有喪失恢復幸福的能力，故遠勝於魔鬼，因其可以藉著「懺悔的卑微」來恢復他的「尊顯」。第三類的魔鬼卻永遠被犯罪的意志所束縛。

如此看來，那些導致人犯罪的下善是源自何處？奧古斯丁似乎沒有進一步的解說。他只是在與其討論自由意志的朋友再進一步追問時，指出無法再追求無限度的進深尋因。他說既然已證明意志是罪惡的原因，人卻要尋找意志的原因，那麼，假如能找出這個原因，豈不又要尋找他所找出來的原因的原因麼？這種追求有什麼限度呢？

四、自由意志是否預定的？

若再看奧氏把被造物按意志分為三大類，不免令人想到是否有預定之說：－正一邪，已預定了天使與魔鬼的意志與他們的結局，這樣是否公平？而人呢？是否也是有些人預定其自由意志趨向不易之善，有些人趨向下善？那人即若擁自由意志，是否也是不自由呢？所以，接下來要問的是自由意志與預定論有什麼關係？　　奧氏認為上帝雖預知那些罪惡將要發生，自己卻沒有使它發生。如果他不當懲罰罪人，只因他「預知」他們將要犯罪；那麼他也不當賞報義人，因他也「預知」他們將要行善了。他說我們應當進一步承認：因上主不能昧於一切未來，故有「預知」；因罪惡是由人的自由意志而犯，並非上主預知所逼成，因而躲不開他的審判，故有「正義」。

但他在另外一些作品中並不否認自由意志的預定。「他恩待誰，就以祂所知之合適方式召叫他，使他不拒絕召叫他的」（與森利夏諾談道錄，卷一第二題第十三節）。奧氏在他最後的著作中，仍然是同樣的主張：「人能夠願望善，但意志是由天主準備」（再駁朱利安遺稿，卷二第六節）。在《證道集》中，奧氏不只說：「你們既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選者，就假定是被選者而努力奮鬥吧」，而他還說：「被選與否，在於你們自己」。例如聖詠講述第一二零篇第十一節說：「你有能力自己在右邊，即是使自己成為天主的子女」。

由是觀之，若自由意志亦有預定，是否仍屬自由意志呢？漢斯.昆亦指出如果一切只能通過上帝恩典而產生，並且善良意志本身也必須由上帝的恩典所給予，那麼哪兒有人的自由呢？

若是如此，那上帝為什麼要給我們自由意志呢？

奧古斯丁認為人若沒有自由意志，便不能過正直的生活，這便是為什麼該賦予自由意志的充足理由。他更指出除非是由自由意志而生,也就無所謂罪惡或善行，甚至由此可說：假如人沒有自由意志，懲罰和賞報反而不公正了。可是懲罰和賞報中，都必須有「正義」；因這也是從上主而來的善事之一。所以上主給人自由意志，仍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這仍然解釋他所認為預定的自由意志真的是一種自由意志。

漢斯.昆更指出奧古斯丁在關於為什麼還有很多人未能得救時，提出的是雙重預定理論──上帝預選了相當少一部分人得永生，並預定「大多數人受詛咒」。這理論包括：1.上帝之仁慈體現在對人的救贖當中，上帝並不提合法要求（雖然考慮人的優點）而給予人永恆的祝福。2.上帝之公正體現在拒絕大部分人之中。上帝並不想要邪惡但容許它發生（由於人的自由意志），從而也就讓人自行其路而走向永遠被詛咒。

然而，筆者較傾向自由意志並非預定之說，即真正的人有趨善趨惡的自由思想，不然，若連這些也預定的話，人生無疑真的是一場戲。

五、如何才能得到好的自由意志？

如何才能獲得善的自由意志呢？奧氏指出靠的是節德，因為凡愛惜自己「善意」的人，就會用一切方法來抵抗情慾並與之作戰。　他強調要小心理想與現實的不協調。因為「願意好或壞」是一件事，而「憑著好或壞的意志應得什麼」又是另一件事麼？因為幸福的人──他們也必須是好人──並不是因為他們願意「幸福」的生活使然，連壞人也願意如此；而是因為他們願意「正直」的生活，而這個，壞人並不願意。功過乃出於自由意志，而禍福乃是賞罰。所以，當我們說：人們由自己意志陷入可憐境地，我們不是說，他們願意可憐，而是說，他們是「這種意志的」，以致他們雖不願可憐，但「可憐」卻必然接踵而至。這就與前面的理論：亦即「大家都願意幸福，但不都能幸福」，並不衝突，因為人們並不都願意過正直的生活，而祗有這種意志，才配得幸福生活。

奧氏也強調自力未能達到好的自由意志，要靠上帝的恩寵。他說心靈知道何者應作，並不因此便立即能以作到，這也是它所尚未「接受」者：因為心靈有較高的一部分，辨識它所當行的善，但另有一較鈍的肉體部分，不因此就立即能聽從它的意見。由於自己的「無能」，心靈便會祈求那「使他邁第一步的」上主，幫忙自己臻於至善。於是心靈在上主眼裡，越發可愛，因為它並不是由於自己的力量，而是由於上主的美善，得以生存；又由於上主的慈悲，進以得以幸福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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