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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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番薯跟水筆仔的世界

不小心,黑色的、圓鼓圓鼓的種籽,從鮮褐色的果肉中剔了一地。他們忙說不要緊,落在黑黝黝的土地裡,很快就會發芽,長出高高壯壯的木瓜樹。

   在這條滿是雲南口音的村子裡,家家戶戶的院子中都能找到木瓜樹。在我來這兒的七月天,一仰頭,一簇簇綠葉子總撐着八九個青綠的長長的木瓜,像一張生命的斗篷,在張揚土地的肥沃,以及它的頑強。

   偶然,就長成了一棵豐碩的木瓜樹。偶然,就像在這塊泰國北部的土地上,成長着的中國人,一整條一整條村子的中國人,住在村口寫着中文村名的村子中,代代繁衍不休,不休不滅。

   我來到這兒前,看過柏楊的《異域》以及宣教士寫的書,知道當年國共內戰,國民黨有支軍隊死守在雲南,後終要撤至緬甸,再轉而至泰國,用血汗開闢這片天地。我不知能否用得上「命途多舛」,去形容如今大部分仍是沒有國籍沒有身分的一群。

   戴着圓圓眼鏡的祥妹,也是小時隨家人從雲南轉折來到泰國,只不過並非因為戰爭,而是為了過較為溫飽的生活。今天與我同齡的她,在村口看見停下摩托車檢查證件警察的時候,心中仍有一點驚慌,要扮作證件忘了帶出來。她說自己的活動範圍只是村子,一到縣上,就會有被抓的危險。一週總有一次坐着祥妹的摩托車到縣上買菜買米買郵票,偶爾真的看到一些無證的山地人被抓走,在鬧市中掀起了一點點的小漣漪,旋而復散。

   在這兒一個多月,我主要教些英文,有點像開免費的補習社,在小孩子上白天的泰文學校與晚上的中文學校之間,教他們唱唱英文歌,學些單詞。和祥妹住在一起,是透過福音機構安排的。我們住的地方並不是祥妹的家,她的家是在另一條村,只不過當了傳道人,為了傳福音,所以就來了這條村,一個人住着,還養了一條叫小黃的狗,整天愛聞聞嗅嗅的,根本不理會我是一看見狗,就寧願繞路走的怕狗人。

   晚上七八時的村子,已是黑不溜秋的,令我很明白為何要養着小黃。有時候,村子裡稍有動靜,一村子的狗此起彼落地「噢噢──」和應着,很有點淒厲的味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總有一點歷險的刺激,所以窗子關得緊緊的,但恐怖的念頭仍穿過平房透氣的窟窿,時來纏繞,要不時禱告來剛強壯膽──主耶穌啊,請賜我勇氣與智慧!

   真的,說歷險一點也不是怪事,這個村子幾乎每一家都有吸毒的人,這是我的學生李雪說的。她才讀初中二年級,但長得很高大。我住的院子裡有一棵一層半樓房高的石榴樹,瘦瘦的,卻長滿了雞蛋大小的番石榴。李雪她除了拿勾子勾石榴外,還會很旎畹嘏郎先ィ藥纂b帶葉的石榴下來:「老師,給!」,然後還留下一地給牽下來的葉子,跌落在院子中悄悄長出的青草中。

   啃着番石榴的青綠與乳白,李雪說長大了,會像媽媽一樣到曼谷工作,但要申請什麼證件才行,這是需要花上一筆錢的。她跟外婆李大媽一起住,整天愛玩,李大媽叫她幫忙剝曬乾了的玉米棒子,罵罵咧咧的仍只見她逃也似地跑出去玩,連鞋子也丟個四散東西。

   李雪的其中一個朋友是嘎莉莎,她的中文名字叫陳明莉,只有七歲,是我的鄰居。像李雪,她整天愛追來跑去的玩得厲害,還喜歡騎着小自行車從山坡上衝下來,摔痛了,拍拍褲子,一聲也不吭。嗄莉莎最愛在我教主日學的時候唱「感謝神」,泰文是「確盤拍就」,「確盤」是感謝,「拍就」是神,許多小朋友跟着一起唱,一起吃剛買回來的大白兔糖,一起用糖紙讓大白兔坐上飛機,飛──

   忘了七月多少日是泰國的母親節,她的媽媽也跑了去曼谷親戚開的餐館工作。當我們買了一些清香茉莉花弄的花環,準備讓小朋友帶回家送給媽媽時,嗄莉莎沒了笑容,大大亮亮的眼睛中閃着晶瑩的淚光,問她也問不出個究竟。

   「想不想寫信給媽媽?」我忽然想起了節日。

   接回來一個淚眼加笑容的報酬,我只得頭一遭為小朋友寫了一封信,寄去一個捧着茉莉花小女孩,嗄莉莎連連點頭說像她,隨信還附錄了思念以及在家要幫忙祖母做家務的承諾。

   「長大了想當科學家。」住在我們上一點的艾香,在與我一起吃着一元港幣可以買一大束的龍眼時,悄悄地告訴我長大了的願望。我覺得有點訝異,胖胖的她看上去好像沒什麼大志,動作也有點笨拙,竟然有這樣的想法,我很訝異,彷彿看到了生命的可能與限制。

   艾香告訴我的時候,顯得有點不好意思,而她個子矮矮的爸爸艾大叔也總是害害羞羞的,偶爾會站在一旁看我ABC地教着艾香她們英文,閒來還給我們帶來兩個自家種的小菠蘿。切碎了,我做了一小鍋子菠蘿炒飯和一碗甜甜的湯,李雪,艾香以及妹妹艾玉都幫忙吃了個精光,當然也留了一小份給小黃,遠遠地給拴在柱子邊吃,尾巴搖得勤快,像外祖母手中抹抹拭拭的雞毛掃。

   像艾大叔,李大媽那樣,村子裡的人只能種些玉米、龍眼之類的東西,或者有時做些黃澄澄的豌豆糕去墟上賣,或者去幫忙搬些東西,他們喚這為「幫工」,每日有一百元泰銖的收入。年青力壯些的都跑出去曼谷闖世界了,怪就怪這兒沒什麼其他東西好幹的,所以我想起了李雪說的大部分人都會吸毒,特別是這兒離金三角也不是太遠,所以常常有人因為吸毒販毒而被抓,傷害人傷害自己的新聞也屢見不鮮。

   而我親眼就看到一個吃了他們喚之為「馬藥」毒品的年輕人,忽地就跑進一所教會辦的托兒所,挾持了一個代課教師。剛好牧師在,我們就在旁禱告,他就因為那老師說想去廁所而放了她。沒有警察拉他走,聽說他當晚還放火燒了自己的家,結果就給家人送了去緬甸。

   我來這兒之前的幾個月,附近村子裡還發生了一件案子。有一個失戀的青年人吃了藥後,跑去將心上人的頭砍了下來,然後還若無其事地跑去看人家打麻將,要煙吃。那一個夜晚,聽說倒很寧靜,月亮明明亮亮地望着,無言無語。

   在香港已聽過了這真人真事,但來到了真實的發生地,心中仍有點發毛。其實,我仍有選擇的權利,即若買了機票,繳了旅費,來這兒義務教學以及短期宣教,我仍可以選擇躲在自家的被窩中度假。幾經思量,我還是到了這個要「莎哇地卡」打招呼的國度,我始終有選擇的機會,做了過客,讓生命中多了一個半月異域生活的談資,多了創作的素材,像這篇文章。

   他們呢?

   離開他們已經一年多了,一直無法下筆寫些東西,一個多月的生活真的如夢一樣──很真實的虛幻。最近看保羅.科爾賀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提到每一個人都有心中要追尋的寶藏,追尋的夢想,但有些人很快就會給營營役役的生活埋葬了,而那個牧羊少年卻肯放棄了羊群,水晶店日益豐富的收入,沙漠中綠洲的誘惑,繼續尋夢之旅。

   很簡單的故事,卻讓我激動不已,想起了泰北的人,想起了自己故鄉福建福州的同齡人,我來到了香港,接受教育,在此工作,我可以選擇去探訪或者不去探訪他們,可以像少年人一樣,多一點尋求自我的機會,他們卻因為歷史與政治與邊線,只能守在泰國或福建,等待着遠方的訪客,臨別時說「什麼時候到香港,找你玩啊!」,我就想起廣東人常講的「同人唔同命」。

     然而,故鄉中也有不少飄泊的故事,就像經常吃到的番薯。據說在明代有個叫陳振龍的長樂商人,僑居菲律賓,他決心把番薯引到中國來。但由於當時菲律賓嚴禁把番薯外傳,陳就把薯藤秘密地纏在船的纜繩上,再塗上泥巴,才把它帶回了福建,從此生根開花,無休無止。

   直到今天,家鄉的老人還口耳相傳地記得當時是饑荒,大家都要收緊褲頭帶,幸好陳振龍即時雨地帶回來這個很容易種的家伙。可不是?根據百科全書記載,你可以從番薯株上取下任何一個部位,一個薯塊,一段薯秧,甚至將薯塊切成條、片,只要給它足夠的水和適宜的溫度,很快就能長出新的小苗。而故鄉的許多人是不甘心讓番薯只停留在一處的,以致全家舉債地要借上幾十萬元,讓英美日的餐館多幾個黑工,讓貨櫃車廂,讓風浪中的甲板上,飄蕩着黃金的夢想,以及客死異鄉的頭條新聞。

   我想起了外婆那條村的一個記憶中很素淨的小女孩,聽媽媽說她丈夫就是死在那輛死了五十多條人命的貨櫃廂中。最近,那條村仍有幾個人要走,村子裡能走的,有的走了,有的想着走。

   牧羊少年說:「當我真心在追尋着我的夢想時,每一天都是繽紛的,因為我知道每一個小時都是在實現夢想的一部分。當我真實地在追尋着夢想時,一路上我都會發現從未想像過的東西,如果當初我沒有勇氣去嘗試看來幾乎不可能的事,如今我就還只是個牧羊人而已。」

   當我再度閱讀這本據說是被法國文壇喻為足以和《小王子》一書並駕齊驅,影響讀者心靈一輩子的現代經典時,我看到了飄泊的木瓜種籽和番薯藤,看到了中國人的有限與無限。

   沒有飄泊,他們註定是牧羊人,是種籽和藤,所以他們豁了出去,去找心中的寶藏。而我呢?是命運的眷顧,以致多了選擇,還是只不過像那喚為水筆仔的紅樹林那樣,剛好飄到了香港,有水即發芽,有土即生根,但其實可能與木瓜種籽,與番薯藤,只不過是一百步與五十步之間的事呢?

                              2002年2月14日

   本文獲2002年香港「中文文學獎」散文組優異獎

   後記 之一一個人,背着行李,在香港機場等待飛去曼谷時,很孤獨,有點茫茫然,因為不知道未來一個半月,一個人,在泰北學習短期宣教的生涯將會是如何,忽然就打開了前一個夜裡塞在背囊中的《荒漠甘泉》,掀到當天(七月十八日)的話語,「耶和華的眼目遍察全地」(代下十六章九節),看到內裡說:

   親愛的讀者阿,神正在尋找一個人──一個肯全心傾向他的人,一個肯完全順服他的人。神切望在這個人身上動一件重要的工程──他要重用祝福這個人,比以前靈界上一切的偉人更甚。

   看着,看着,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在機場的人龍中,感到莫名的安慰,我不知道這是否神的呼召,我只知道這一天的話語,讓我在一個半月的學習之旅中,在我獨自睡在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很恐懼,很擔心時,給了我安慰,讓我在這些日子中,學習凡事禱告,學習依靠神,學習向人分享。

   特別是有一天晚上參加泰人禱告會,知道一年青女子因丈夫患有愛滋病而遭傳染,知道她仍在祈求神讓她曉得如何禱告時,如何好好利用未來日子時,我實在感到很悲痛,也很感動,然後告訴她:「耶和華的眼目遍察全地」。

   後記 之二

   朋友阿媚竟跑來我學校,送來阿佬的《觸動泰北的心靈》。

   書中說:「回去之後,你會成為另一個人!」這是阿佬到達泰北時,已退休的許牧師送給他的話。沒錯,他一個多月的泰北之旅,我看到孤獨的阿LA愛數星星,最想有自己的田地,可以自食其力。我看到CHUA立志畢業後到苗族地區傳福音,「握手的地方滿是厚繭,只是溫柔在心上,志向隨天飛。」,我還看到了自己在泰北呆過的地方,見過的人,很有共鳴,因為自己也因一個多月的泰北歸來,開始有了立志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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