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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鹭起舞夕阳中,寻找舞伴,它是谁?美丽相伴爱相随,我们何不如苍鹭舞蹈夕阳中?——《舞蹈的苍鹭》 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会爱上迪缅。迪缅不是一个地方。迪缅是一个女子。她第一次被人从人堆中介绍给我时,是在美国宾西法尼亚州的约克郡。她是那个小城的市民。我是一个面目不清的记者。那个小城的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定期为那里被美国当局关押的中国偷渡难民举行的祈祷会,要求政府释放他们。迪缅身置举行仪式的人群中,我站在人群之外。监狱对面,当深秋的旷野贪婪地吸吮终于露出云彩的阳光时,我迎着那对面走来的这个陌生女子心想:这人很美。后来,为了那些难民的自由,美国的营救者们去到我当时的住区普林斯顿争取中国同胞的支持,于是我在朋友家又见过她一次。在不少的约克郡善良的面孔中,我又一次觉得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不怎麽说话,一旦开口,是说:我有一半中国血统。后来她和我争执她究竟是谁的问题,说她血统复杂,同时可以属于加拿大法国人也就是高加索人、美洲印地安人也就是美国土著和亚洲人确切地说是中国人。但正因如此,她就不属于任何种族。“你是什麽人?”她说,每次她到中国餐馆或那一类的公共场所,总有人会向她发问。而她总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她干脆就告诉人家:我是迪缅。而我则一再忽略她的种族从属问题,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很美。人群中,无论多麽糟杂或多麽安静,无论她是否在视线内,我不大会忽略她的存在。她的美丽能把周围环绕起来,朦胧掉所有的尖锐和不协调。 不过迪缅真正走入我心里,是上个世纪末最后一个夏日的夜晚。那个夜晚,我下班后一路开车回家。波托马克河,华盛顿公园路,河水静静,大树婆娑,星星和月亮不在天上。我打开车上的音响,放入迪缅寄给我的录音磁带。她刹时来到车中,她的声音一路熔化着我还有河沿上的大树林。那是写给中国的一封信和唱给中国的一只歌。信说她的对中国心事,歌唱她对中国的梦想。她说,她从小听她的中国母亲讲中国的事情,于是时常躺在床上想象那个遥远的地方。她说,在她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候,是中国营救她,虽然她从未去过中国。她说,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属于中国,虽然那里不是她真正的故乡;中国也许有人会拥抱她,虽然她不是完全的中国人;她可以和中国沟通,虽然她的思想和信念是西方的而且将永远是。迪缅告诉中国,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国叩响了她的家门:她被要求为那些关押在她居住的小城的中国偷渡难民歌唱。她说是这一段经历,使她最终结束自己由于痛苦经历而导致的隐居生活,并开始与人分享她的歌声与思想。难民们的自由梦想与追求使她感动,天安门十年前的自由诉求她记忆犹新。她告诉中国不要放弃梦想,不要让希望死去。中国的梦想如此美丽,纵使历史可以重写,人们必须沉默,只要梦想不死,它就能一朝奇迹般生效。于是她给中国歌唱,请中国留住梦想。 我听到了痛苦的哭泣,望着它们倒下死去。一个梦想变成噩耗,灵魂陷于绝地。部分的我已然死去,但那梦想依然挺立。留住梦想,守护它在我心里。有一天我将看到它的实现,我守护梦想在我心里。——迪缅歌词《留住梦想》 在迪缅给中国的信中,她以父亲对她的信任的背叛,比拟理解八九六四天安门广场上学生们的悲剧结局;以自己在携子流浪,无家可归状态下,仍然梦想在中国长城上舞蹈,来表述中国在她心里的重量。于是我知道她一生中至少有两次受到伤害:童年失去父亲,成年失去婚姻家庭。我想知道具体情况。然而她的回答开头竟是:“我父亲与我之间的关系是乱伦的关系”。生活中堪称美丽的事物不常出现。一旦出现,不管它是人,是物,是事,还是别的什麽,总使我由衷的欣喜爱慕。知道人世间既有“妒忌”这个词汇存在,必有这种感情存在,也见识过妒忌是怎麽回事,还听人说过妒忌之心人人有之。但是每每检索我人生经验的字典,很抱赧地不能找到这两个字的存在。不期然遇上迪缅,其实想想我也不是同性恋者,就是分明对她如此衷情!所以迪缅第一句话说完,还没弄明白是为怜惜自己心中的喜爱,还是为读者保留一个美好的形象,我便在震惊之余准备结束我们的对谈。我问迪缅:你要不要重新考虑是否真要公开你个人的这段生活经验?我留下足够的时间给她考虑。然后带著些许怅惘阂上纸笔。那将永远成为我心里一个谜,我想,我宁愿没有听见她的那句话。迪缅却是如此地坦然。她次日回话说,她决定告诉人们她的人生经验。不情愿的是我。如同殉难,我只是一路闭眼听下去,不怎麽发问。同时,我默默收拾起心中的纸砚笔墨,准备埋葬一个关于美丽的传说。迪缅告诉我的基本事实是:童年的她崇拜父亲,热爱父亲,相信父亲对她的表白:父亲最爱她,父亲与她的关系是特殊关系。只是到了31岁,迪缅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之后,才明白那不是特殊关系,那叫乱伦,那是犯罪!迪缅斩钉截铁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离开丈夫,离开家,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带著两个童年的孩子,在一个无家可归的住在森林边汽车上的夜晚,她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唱自己的歌,寻自己的路,开始一个健康的人生。 我要埋葬的是什麽?是一个关于美丽的传说还是一个关于美丽的真实?既然已经面对了这个一时间面目全非的女子,和并非协调的故事,我就有了太多的疑问。在一次不期然的电话中,我鼓起勇气将下列的问题对著电话那头的迪缅一一问出来:你父亲对你的虐待一直持续到什麽时候?少女时代吗?答:大约到我十三岁、或十四岁那年。后来终止于家中其他成员的阻挠。问:你怎麽能到了31岁的时候才真正懂得什麽叫乱伦?答:其实我很小就知道有什麽不对的地方。只是我同时相信父亲对我表白的他与我的关系非常特殊的说法。而事实上,长大以后,长期以来,我并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我不能容忍那个词与我记忆中的经验相联系。我必需生存下去。一直到我31岁,有了两个孩子。问:是你主动中断了你的婚姻吗?为什麽你要那样做?答:是我主动。那时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迪缅多次提及"31岁,两个孩子"。但是我迟钝的脑子并没有接受任何暗示。于是我直截了当但小心翼翼地进一步发问:在你31岁有了两个孩子的时候发生了什麽事情?迪缅说,因为她的孩子长到了和她当年一样的童年岁数。面对孩子的童年,她必需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我本是一个采集美丽的旅行者,受美好景色的吸引,却不期然来到一个充斥荆棘于陷井的林莽。我将美丽景色高高举过头顶守护着,深一脚,浅一脚,在林莽中小心穿行。迪缅的林莽,她走过的这些行程让我心痛:父亲的权威加上父亲的欺骗,让迪缅在幼小无知的心中认可了那样的“爱”;长大一点,她以父亲所灌输的所谓“特殊(SPECIAL)"画押,继续保留这张以"爱"的名义产生的"特殊"的底片。但是她知道这底片不正常。而且,她幼小时就为这"不正常"自我谴责。爱,在童年迪缅的字典中同时具有"罪过"与"耻辱"的涵义。迪缅认为自己有某种缺陷,而"爱"就与这种缺陷相维系。迪缅的父亲所毁灭的,是一个童年生命对外部世界的正常的感知方式!尤其是对于一个健康人生不可虚腴离开的主题--爱--的感受与认知的方式!面对一个可能毁掉自己的陷井,迪缅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长期以来,她以"特殊"打包起那团黑色的记忆,用"残缺"将自己列入另册。除了此生平安,她别无所求。如果迪缅终生不嫁或无儿无女,她可能永远"残缺"下去。但是即便她潦草平生,嫁鸡随鸡,女儿转眼长到七岁,儿子也五岁了。正是她童年压抑的年龄。孩子如同显影液,迪缅已经是一个不能不对孩子负责的母亲。是悬崖,是火坑,是冰川,是湍流,都得跳。迪缅已经准备的太久了。迪缅终于从她的显影室的液体中捞出图片。面对仍然令她翻江倒海不忍确证的记忆的图片,迪缅以人度己,扪心自问:如果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会如何定义?结论当然十分清楚。迪缅于是终于横心揭去暗红色的伤疤,咬牙放血,让迟到的疼痛电击全身。迪缅说:"当我最终能够连接起那些画面并告诉自己什麽是真的,当我足够坚强到承受那痛苦与背叛,我的整个世界都改变了。因为如果我一贯所信仰的不是真的,那麽什麽是真的?我过去如何适应了那样的现实,过去我是谁?"她说,那是她"康复旅程的开始"。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她终于让自己来到了林莽的边缘。 面对真实,告诉自己你曾经是谁。跨越黑暗,让康复开始它的进程。疼痛在心,限定怒潮让它退却。转向未来,决定你将成为谁。——迪缅歌词《未来歌》 我却走失在那布满荆棘与陷井的林莽,无法从容地出来。那林莽中的没齿经历与这个美丽依旧的女子是太难协调的一种组合,我无法将高高举过头顶的美丽从容放下,让它就这样与污浊遭遇。我于是追问那罪孽的原因,希望找到一个合理的背景或原因,以便所有人--迪缅,她的父亲,还有我以及其他爱迪缅的人们,从那不名誉的地方蒙混过关。迪缅的家族是迄今为止我所认识家族中,种族最复杂的一个。他们身上有亚洲、欧洲和印地安血统。我的文化人类学知识告诉我,这其中也许有某种异地异族原始文化传统上的原因,于是我问迪缅,他父亲的行为是否与土著印地安人的原始生活习俗有关?问题出口,便知不妥:印地安人岂有这样的传统?迪缅否认说,父亲的曾祖父或曾祖母是印地安人,而她父亲的祖父母辈尤其是她父亲这一辈已全然变为高加索人了。他们来自麻萨诸塞州地区,与印地安文化没有任何接触,而且他们也并不认同印地安文化,不喜欢自己祖上血脉中的印地安传承。不仅如此,他们也不认同亚洲文化。当迪缅的父亲与迪缅的亚洲血统的母亲从日本举家搬回美国时,她的父亲禁止她的母亲对迪缅姐妹讲日语和任何外国语。他们必须讲英语。迪缅母女们也同样不为她父亲的家族所认同。那个家族唯一认同的自己的加拿大法国血统以及欧洲文化。而且迪缅认为,她的的父亲是一个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者。她父亲受过良好教育吗?念过--至少--大学吗?迪缅说,他父亲上高中时参了军,最后做的不错,成了军官。然而我知道初等教育与乱伦实在扯不上关系。世上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千千万万,而乱伦并不因此在人类社会蔚然成风。 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将美丽与污浊搁置在一起,我坚持不罢休。我问:那你父亲是否特别特别爱你?迪缅呻吟着告诉说,小时候,她父亲就是这样对她说的。我没想要成为她父亲的同伙!我痉挛着双手将那一团美丽断然置入污泥浊水。然后闭上眼睛走出阴霾,听任迪缅挣扎在期间。迪缅却雪上加霜地说:父亲后来成了一名犯罪侦探,专门调查军队内部犯罪活动,不少强奸犯由于他的调查而被捕。他知道什麽是犯罪!谁能想到她父亲回到家竟以这样的方式虐待自己的女儿。如果自己的父亲能够这样对待自己,并以“爱”的名义,这个世界还有什麽罪恶不能够发生?!迪缅的周围还有什麽人可以信赖?迪缅怎麽就从来没有奋力逃出污浊,虽然她只是一个孩子?迪缅的自责,大浪汹涌,她的自卑如没顶之灾。康复至今的迪缅,已经能够比较从容地面对往事了。但是她仍然会在回忆的一瞬间,突然丧失记忆,不知所云。然后便有悲戚的呜咽从一片空白的大脑轰然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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