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中国同胞欢呼９１１美国恐怖袭击事件，其原因虽然有很多，诸如人性道德的、文化观念的、民族主义的、甚至集体深层心理的等等，但是资讯的缺乏依旧是十分关键的一条。

   几十年来，除了大陆政体所必然导致的一切服从于政治需要、新闻媒体彻底等同于宣传工具这个事实（以至于我逐渐发现许多大陆知识分子和民主人士都将新闻媒体的功能理解为宣传的手段，而不是信息的载体），资讯的一般性缺乏是十分显然的。而对于美国的外交原则尤其是行为方式和历史知识而言，国人更难以获得真实准确的资料。因为４９年以来，中国官方实行反美外交政策。这样的外交政策在一个缺乏新闻自由的国度不大可能以中性态度对待关于美国的事务。例如，５０年金日成和斯大林蓄谋数月（并在此前专程到北京通报毛泽东、周恩来）的武力统一南韩的战争一爆发，周恩来就头一个颠倒黑白，不仅说是南朝鲜发动的战争，而且把不相干的美国也拉上了；不仅把美国拉上，而且立即就中国也摆进去了：说是美国指使李承挽傀儡集团对北朝鲜发动进攻挑起韩战，并且声称美国这样做的目的是要以朝鲜为跳板进攻中国大陆。这是在金日成对南韩突然发动武装进攻的第三天，这是在党报《人民日报》上，这是建国伊始，这是堂堂家国家总理，撒下的一个天大的谎言。这是故意撒谎，欺骗民众。民众被欺骗至今，关于韩战是北朝鲜在苏联支持、中国首肯下发动的这个基本事实还是不能说，《解放军报》为了一篇稍微试图涉及真相的文章，在去年遭到严厉批评。美国从那时起，就开始被装扮成觊觎中国的阴谋者，美国的存在对于中国而言简直比从十九世纪起就侵占中国十分之一国土的苏联和瓜分中国日本可怕不知多少倍。从中共建政开始，美国就在中国问题上一路背黑锅：除了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是要包抄中国，更是弄出了美国企图对华使用原子弹和发动细菌战这样骇人听闻的谎言。直到档案解密，我们才知道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军事计划，而那不过是美国记者炒作出来的一个爆炸新闻；直到苏联秘密档案传出，我们才知道所谓美国使用细菌战竟然是中共和朝共加上苏共联合制造的，欺骗世界舆论的“事实”。而这些档案文件以及文字材料至今在中国大陆还不能公开见诸报刊杂志。

   中共的反美宣传十分彻底，不仅报纸杂志一律和党的口径一致，而且有关历史教科书上也充斥谎言，甚至连中国大百科全书这样级别的、应当没有意识形态色彩的教科书，在有关美国外交行为的条目上（例如“门罗主义”），也是故意误导，歪曲事实。在这样的资讯环境里，又如何指望人们对相关的事物做出正常的判断？

   自由知识份子天然地认同民主、自由、人权这些全球认同的价值观念，因而天然地亲美反共（而不是反国）。但是由于资讯的缺乏，对于美国在国际间的角色和美国的外交行为历史仍然了解不够。仅以美国在历史上对中国的帮助而言，青年知识界知道美国在抗日战争时期曾经出动空军，帮助中国抗战已经不错了，再多的便无从知晓。然而就这一点，民间大众也未见得认帐，因为那帮的是国民党“反动派”，而不是八路军。但是在民间，又有多少人了解中国版图上真正抗日流血牺牲的正是国军而不是那个小小的第八路军？一部中共党史改来改去，就是不敢也不能把躲在延安，下明令不许和日军正面冲突，却悄悄以种大麻“休养生息”的历史恢复出来。几乎所有的中共治下的历史（包括现实）都需要从头审视，从头下笔，从头说起。就一个问题说那个问题，你往往会发现语境的困难，理解的扭曲，想讲清楚便要多难，有多难。

   就在前些天，我所在的自由亚洲电台中文部收到一个高中生的电子邮件。写信人恳切要求提供有关历史信息和资料的节目。这位高中生列举了两个他（她）一无所知但非常想知道的历史课题，一个是刚刚过去十一年的“八九六四”天安门学生运动，一个是刚刚过去三十多年的文化大革命。居然都是当代发生的事情！而这是一个渴望真实信息，大胆提出要求的年轻学生。我们知道，根本不意识自己不知道，因此也没有“知道”需求的人，正在一年年、一批批、一代代生成！仅仅十几年，三十年的现实就已经成为“历史”，成为空白，成为需要专门索求资料，用课外时间学习的内容，还得冒著跟“敌台”联系的危险！这样的匮乏的资讯环境，这样的迅速断代的知识体系，这样艰难的信息环境，我们如何能够要求我们的同胞对世界事物做出正常的反应？

   要走出那个困难的语境，需要下实实在在的功夫，需要有意识地把脑子里已经被谎言和误导组装的“二八六”版本拿出去，轻则换软件（信息），重则换硬件（世界观），如果没有明确的知识、信息系统的危机感，又有谁肯花这样大的代价更新？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然而这就有一个悖论：越不知道，就越没有可能知道自己不知道；而越知道，就越有可能知道自己不知道。只有一朝突破自己生存的环境，突然看见了听见了另外的信息，才发现自己原来并不知道；然而当他发现他原来并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知道了。所以只有知道的人，才能发现不知道的状态。德国汉学家顾彬八九年在中国，他对几十、几百个上海的脑袋围著墙上一个小小的、写着天安门情况的纸片这种情况，感慨万千。他对人到了上海不知北京情况，到了北京不知广州情况这种体验感到惊心动魄。他说，他的德国中文学生到中国实习一年，回到德国后发现自己比别的学生的口语好了很多，但是对于中国的情况的了解却远远不及在德国的同学。在接受采访中，他几乎是神经质地反复对我强调，“这种不知道自己国家真实情况的现状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十分危险！” 这个西方学者有幸了解了体验了中国资讯的一般状况，但他就是不能想象中国人正是在这样的资讯环境中生活了几十年！美国汉学家林培瑞也一样。他是到了中国封闭的信息环境之后，才痛感到什么叫做他一出生就享有的新闻自由。他原先只在牙医室里才翻一翻他原先认为不怎么样的《时代周刊》、《新闻周刊》，对这些杂志的内容、质量很有意见，但是到了中国，他和夫人每次要到专门的地方去买《时代周刊》，而且每次和夫人轮流从头看到尾，一字不落！他说，他是在那个时候懂得了这些杂志的重要价值所在，懂得了新闻自由的重要性，懂得了美国的新闻自由的价值所在的。

   美国遭受恐怖袭击之后，我也看了从新浪网上一百页的反美欢呼言论中的四十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仔仔细细地看完四十条，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除了人们的千篇一律的欢呼叫好的态度，我也特别屏住气，忍住恶心，注意了一下这种态度所依凭的价值观念。这些价值观在网民们的欢呼声和辩论中表述的非常清楚。它们和美国人以及同情美国支持美国的大陆人的价值其实是一样的，这就是：正义、公正、和平、甚至人道。你可以说他们是假装的。可是如果你也克制住反感的情绪冷静地看，能够看出他们中有些很真诚。为伸张了正义，惩治了邪恶，为弱小者的勇气，正义者的无畏精神，为了那些在美国飞机炸弹下死去的无辜，他们同样充满义愤，有的甚至痛心疾首。我统计了一下，四十条网上欢呼、反美言论除了笼罩在“美国阴谋论”的气氛中，而且列举了“轰炸伊拉克”、“轰炸我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侦察机对我领土挑挑衅”、“可索沃”问题、“索马里”问题、“海地”问题、“台湾问题”等１４条罪状。他们的逻辑是：对美国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恶魔，除了炸毁它，还有什么更能伸张正义的呢？我相信，如果我们把网民们议论话语中的主、谓语颠倒一下，不用改变论说方式和事实陈述，那就正是支持美国反对恐怖的人要说的话。

   如果对于同一个事实，依据同样的价值观念，却得出全然相反的结论，那么问题出在哪里？显然出在资讯上，出在对事实的了解的上和对信息的掌握上。表面上对恐怖袭击的两种态度，关键分歧在于对美国究竟在国国际社会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个问题的认识上。而这个问题不是一个道理，却是一些事实。所以这个问题不大能够做到以理服人，却应当让事实本身出来作证。没有基本事实做依据，不掌握原始的、真实的、准确的信息，往往是越讲理，越分歧，越各说各的话，各走各的路。所谓辩无胜。

   　　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托马斯。杰弗逊（Ｔｈｏｍａｓ　Ｊｅｆｆｅｒｓｏｎ）曾经在也是他起草的《弗吉尼亚宗教自由法案》中开篇就指出：“谁都知道，人们的见解和信仰并不取决于他们的意志，而是无意识地顺应别人向他们提供的证据”。然而，这位美国先人在两百多年前说的话，却并不象他所指出的那样，是“谁都知道”，却经常是我们在愤怒和失望中所忽略的。

   林培瑞教授从中国回来讲过另一个故事：他在中国期间，每次从香港带回中山大学的香港刊物，都被学校各系的学生老师们悄悄借走又还回，都翻烂了，还是周而复始地借走还回。这说明，除非一个人的大脑已经彻底僵化，有着正常思维的人们强烈渴望自由资讯！自由资讯是一切判断的前提，是独立思考的前提。具体说，没有办法跟建立在反美基础上的民族主义争吵。因为没有事实，吵不出道理。几十年的大面积、全方位的信息封锁、歪曲、误导以及假象所导致的后果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靠一两次清理相关的历史就能解决，但是可以期待的是，即便在历史和资料中看到一个谬误百出的美国，也有助于帮助摆脱封闭状况仅仅二十年的同胞获得一个能够跟其他民族人类对话的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