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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家父論詩 兼答友人 余少時嘗与家父論今人作古詩,至今記憶尤深。家父曰,今人之舊詩可分三類。上者,得古人之神韻。音律嚴整,詞義雋永,如大匠運斤,得精金美玉而無絲毫雕琢之痕。置於漢唐古籍之内,庶幾令人不可分辨者,可當此上品。
余問何人之作可歸入此類?家父沉思良久,謂郁達夫或有數首。
家父又謂中等之詩,平仄或有疏漏,煉字亦非無缺,然意境頗具。恰如某京劇票友,唱腔時有走調,吐字更難稱珠圓玉潤,然令人一聼即是“響亮”之京劇,絕無混同粵豫諸劇之憂。是以唱者自得,一唱三嘆;聽者自樂,擊節頷首,各得其所。何以至此,能得京劇之“神, 氣,韻”也。作詩亦然。
等下之作,貌似無瑕, 實則杖肓硪粯O端。此類詩用字則極力堆砌,似無一字無來処;粘對更百般彫飾,平仄亦絕無偏差,然多有令人讀之味同嚼臘者,一如鄉村塾師冬烘之作。何以至此?本末倒置,似詩而非詩,徒具形似之皮毛耳。此等汗牛充棟之物,當以乾隆題詩爲最。舉凡中國名山大川,幾乎無一處不被其污染。汝欲學詩,當切記避之如洪水猛獸。
家父又云,作詩与做人無異,首要之事,當力戒平庸二字。豈不聞放翁之句,功夫在詩外乎?
余退而自度,力有不逮,上者非吾等可以企及;下等者,當竭全力以避之,唯有中者,或可效法一二。多年之後,憶及老父教誨,常嘆中華詩歌殿堂之内,尤其長律短絕,看似簡單,實則何其博大精深也。後人小子如吾等,能略窺神韻者已屬難得,遑論登堂入室?然孜孜於此道者,深愛古體詩所含或瀟灑飄逸,或蒼涼悲壯之精神。
駿馬美人立於前,古人三五字可勾勒其型;敍事抒情,揮灑十余行而展巨幅歷史畫卷與後人。吾國文字之美,莫過於此焉。余自知駑鈍 ,不求聞達;藉學詩而追隨先賢,自娛娛人,以文會友而已。
山野村夫,謬論多多。不當之処, 尚祈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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