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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情深
遙遠地像一個世紀以前,可有時又近地像昨天一樣------
我剛剛到美國讀書的時候,有一天在家人從國内寄來的信中,剛剛滿了五嵗的小兒子附上了一幅他自己的畵,畵的上方還用彩色蠟筆畫了一只大大的火箭,下面有歪歪斜斜的兩行字:爸爸,梁梁想你,快坐上火箭回來吧!
那天夜裏,我猛然從夢中驚醒。耳邊分明還回響着小兒子熟悉的笑聲,眼前卻不見了正在花叢中和我捉迷藏的他那胖乎乎的身影------- 揉揉眼睛,環視斗室之内,只有異國無邊的靜夜,無窮的寂寞,把我重重地包圍在裏面-------- 兩行清淚,終于止不住地滾落下來。偏偏那一夜的月色又特別地好。月光無遮無攔地射進窗來,把室内的一切都浸在那冷冷的清輝之中。我斜倚在床欄上,連書案上擺着的那一支火箭都看得清清楚楚。 忍不住披衣下牀。拿起那支火箭細細地看了一會兒, 仰起頭,又望了一會兒明月,和故鄉的並無區別。依然是那樣的亮,那樣的圓,圓的和小兒子的胖臉一樣。一個人在地毯上無聲地踱來踱去,踏着滿地的月光,不由地信口吟出一首小詩來: 夢中嬌兒喚, 醒來淚不乾。 悄然臨窗立, 明月滿書案。
想到明天繁重的學習和工作,我又強迫自己躺到了床上,可是平日裏那樣祢灥陌裁咚幋藭r卻失去了效力。靜靜地躺了半天,就是沒有絲毫的睡意。一件件的往事卻不停地浮現出來--------
我家曾是小城的望族, 到了民初,我的一位叔爺還在做北洋政府的京議員,城裏 湖東側的祖宅幾乎佔去了半條街。這樣的舊式大家庭裏,封建禮教對青年人的束縛自然來得特別厲害, 橫在兩代人之間的那條鴻溝,也異常之深。父子之間冷冰冰的僵硬關係是這個家族的傳統,也被看作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的爺爺性格高傲而又孤僻,家裏的大小都很怕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專制君主”。据父親回憶說,在他的印象中很少見到過爺爺的笑臉,永遠是一臉的威嚴,滿面的冰霜。由於一連生了五個女兒只有父親這樣一個兒子,再加上連年的戰亂, 這個大家庭也和整個社會一樣,已經開始呈現了一絲衰敗的跡象,爺爺就把重振家風的幻想寄托在了父親的身上。爺爺對父親特別地關切,但是,他的關切是用加倍的嚴厲管教體現出來的。
爺爺一心指望父親能光宗耀祖, 成爲一個大大的忠臣孝子。誰知父親因爲受到了五四以來彌漫的新思潮的影響,不願順從爺爺的願望去做小官吏,再加上拒絕了一樁“門當戶對”的包辦婚姻,在爺爺的眼裏失去了一條攀龍附鳳,向更高的社會地位發展的捷徑。這一切觸怒了爺爺。他一怒之下斷絕了父親的經濟來源,並威脅說不承認父親是他的兒子。性格倔強的父親憤而離家出走,吃盡了種種苦頭,終于靠自己到處教家館,給報社投稿讀完了高中。他們父子兩代人一直到爺爺去世,都沒有互相原諒對方。
每逢年節,全家人團聚的時候,父親回憶起這些往事常常會流露出無限的感慨。
正因了父親青少年時代很少從爺爺那裏得到溫暖,深知那種隔閡的痛苦,他對我們姐弟四人便特別的疼愛。到了我們成年的時候,他不僅是慈父,還是最知心的朋友。我和他一直都是無話不談。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的每一個重大轉折點,他都給了我十分重要的告誡。記得少年時期我因爲初戀不如意而心灰意懶的時候,他親自寫了一幅顔體的橫幅送給我,上面寫着:“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欲成大器者,此第一戒也。”至今它還挂在我的書房裏。
父親是個多才多藝的人。 他年輕時當過演員 ,做過新聞記者,也曾作爲緝毒隊員騎馬挎槍馳騁在豫西南山區。 到了抗戰初期, 還曾經先後攷入了胡宗南 在西安主辦的“戰時干部訓練團”和設在南京的空軍官校。只是造化弄人,最後他還是在三尺講臺上度過了大半生的日子。
在家裏,父親對我們的教育方法卻是很特別的“無爲而治”。他從不強制或要求我們繼承他的衣缽,也很少硬性給我們開列出一大堆的必讀書目來, 對我們在學校裏的功課和成績單更是從不過問。 他從我們小的時候起,就任由我們選擇自己喜歡的書籍來看,讓我們自由自在地在知識的海洋中遨遊,自己去發現新的天地。
就這樣,我從剛一會看書的時候起,就自己站在小板凳上,從父親排的滿滿的書架上找書來讀。從小學,中學,到上山下鄉離開了父親的身旁 —— 可憐這一去,便再也沒有機會長期和父親生活在一起了—— 我也從西游,三國,世界文學大綱,一直讀到了安娜 .卡列尼娜 ,雙城記和約翰.克裏斯多夫------- 即使在下鄉那四年 最艱苦的歲月裏,父親也從未間斷過對我的關懷。雖然身処在偏遠的鄉下,剛剛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就劈面遇上了一場又一場強勁的風暴, 但每隔半月收到的父親的來信,給我帶來了莫大的支持和信心。後來幾次在人生的關鍵時刻救了我的那一點點破英語, 就全是靠了父親在幾乎每一封信中的督促而得來的。當年,每當一天繁重的田間勞動結束之後,別人聚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抽煙喝酒打撲克的時候,我能夠擺脫種種無聊的消遣,還不是因爲眼前時時浮現出父親那期待的眼神?
當然,父子之間的支持也是相互的。記得當文革風暴襲來,父親蒙受不白之冤而一再受到批鬥的時候,我就在會場外面等候。批鬥會一結束,我就用自行車送他回家。有一個大風雪之夜,我由於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雪花而看不清道路, 父子倆連人帶車一起摔倒在雪地裏。年過花甲的父親不顧自己剛剛受過刑的身體,在風雪中掙扎着爬起來,先為我撣去渾身的雪泥,又再三地問我摔疼了沒有-------- 那一刻,老父臉上慈祥剛毅的神色令我至今刻骨難忘。
也許是出於遺傳,也許是應了這句老話,“兒子還是自己的好”,到了我做父親的時候,和我的小兒子的感情也是特別的深厚。冬天幾乎每天要在寒冷的露天水池中為他洗尿布,夏天,蹲在悶熱的屋子裏爲了給他洗澡,我自己的衣服被汗水濕透了不知多少次。後來孩子牙牙學語的時候,會講的第一個字竟是“爸”的時候,那種幸福的感覺豈是能用筆墨可以形容的?
孩子一嵗半了,該斷奶了,試了幾次終因不忍看孩子哭閙而沒有成功。我想出了個主意,讓妻暫囘娘家去,我自己生平第一次獨自帶孩子睡覺。誰知到了半夜裏他醒來要奶吃的時候,我把一切預定的計劃都試過了,但他還是哇哇地哭個不停,這下子我才真得慌了手腳。沒有辦法一夜裏都是抱着他在蚊帳裏來回“走動”。拍着,搖着,嘴裏還不停地哼着自編的小調-----不管怎樣,還真讓我把這一夜給對付了下來,而且就此把奶斷掉了。至於那一夜我出的大汗就不用提了。
稍微大些,該送托兒所的時候,由於他母親上班的地方遠,每天騎自行車帶孩子上下班很不方便,逢到雨雪天氣更是受罪。於是,我自己動手做了輛嬰兒車,每天乾脆把他推到我學校裏的托兒所去,因爲那裏畢竟近多了。托兒所裏的阿姨和女老師們看到了,都說孩子有福氣。可是現在想起來覺得實在是對不起孩子。他正在需要父親教育的年齡,我卻遠渡重洋了。 雖然有他母親的悉心照料,縂比父母都在身邊差了太多太多。過了許多年后,我才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已經太晚了。
出國之前,由於我們已經搬到了我的學校裏面居住,活動的範圍大了很多。記得課餘飯後我常常在操場上的沙坑邊上放一課桌,父子倆人一起站上去比賽跳遠,或者到和校園只有一墻之隔的公園裏去爬樹掏鳥窩。他的母親能做到這些麼?難怪我出國之後,兒子看到別的小朋友和父母一同出遊就很不高興了,時常纏着母親問我甚麼時候可以回來。可憐孩子小小年紀,便已經深深嘗到親人離別的苦味了。
他四嵗了,該上幼兒園的時候,和妻商量了好久,終究捨不得把他送進每星期才能回家一次的“全託”幼兒園去。那樣於他於我們都是太長,太長了。到了最後總算找到了一家“日托”幼兒園。從此,每天早上他醒來的第一句話縂是,“今天我不去幼兒園。”照例是經過好一番動員利誘威逼才能穿好衣服, 反正一切能用的辦法都用上了。等到終于坐上了自行車橫樑上我為他特製的小椅子,把他送到了幼兒園大門口,阿姨要把他領進去的時候,那簡直像上刑場一樣。他總是拼命地大聲哭叫,“爸爸,爸爸,你別走呀!”
那一聲聲哭叫,至今還時常在我的耳邊響起。 那時做夢也想不到的是,我不但走了,而且一下子走到了天涯海角-------
有時見他實在哭得可憐,就只好把他獨自留在家裏,但是誰來照顧他呢?奶奶在這裡照顧了他一年,才剛剛離去不久。他看見不去幼兒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倒也很乖,對我們說,“你們走吧,讓我留在屋裏,我不調皮。”大着擔子試了一兩次,他居然能說到做到。我下了班一打開門鎖,他立刻像一匹被関在棚子裏的小馬一樣地沖了出來,跑到操場上去找小朋友們玩了。有時候回來聼不見屋裏有任何動靜,我趕緊提心吊膽地打開門,他卻安安靜靜地自己躺在床上睡着了。桌上盤子裏給他留的點心早已吃光,一本厚厚的連環畫書還蓋在了他的胖臉上,大約是沒有看完便入了夢鄉 -------
鄰居老奶奶說我們也太大膽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敢把他一個人鎖在屋裏呢?有一次她便看到兒子試着想從門上鑽出來, 因爲那裏正好少了一塊玻璃。聼她這樣一說,我們以後再也不敢把他獨自鎖在家裏了。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教室裏上課,突然發現他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表情很奇怪地看找我。我和他曾經達成了協議,在家的時候不許到教室裏來影響我的上課。大部分時間他都聽話地在操場上玩。趁學生們做練習的時候我走出了教室,這才看到他的一個手指被樹枝扎破了,一滴殷紅的血珠兒正挂在傷口上。他緊綳住嘴唇,和平常打針時一樣,一聲沒哭,但亮晶晶的眼淚卻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我急忙帶他到了校醫室裏去包紮了一番。
可是孩子畢竟是孩子。有一次我帶他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宴,在酒席上他忽然一反常態,當着許多客人的面要這要那地不停,讓我大失臉面。我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還沒有回到家裏,在半路上就 忍不住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第一次見到我這樣生氣,一路上他嚇得一聲也不敢吭。到家后正好妻不在, 我又讓他在門后罰站, 非要說說為什麼這樣饞嘴不行。看到他站在那裏,嘴唇動了一動,囁囁嚅嚅地想說又不敢說,想動又不敢動的樣子也實在可憐,我正想提前解除禁令,他卻“哇”地一聲大哭了出來,原來遠遠地聽到了他母親的腳步聲。
多少年后囘想起這唯一的一次體罰,我還心裏酸溜溜地不是滋味,畢竟是五嵗不到的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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