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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之死

   

   

     

                 

     京剧大师袁世海不久前去世之后,套用一句现成的话来说,可称得上是“备极哀荣”了。电视和报纸上都有讣告出现,追悼会的灵堂上摆满了上自文化部,政协,京剧院等等各级衙门,下至家人,同行和戏迷们表示哀悼的花圈。从照片上还看到,十几名身穿黑衣的袁门弟子一字排开,在遗像前行跪拜之礼,向恩师做最后的告别,场面庄严肃穆令人动容。

     袁氏一生在京剧舞台上创造了许多令人难忘的艺术形象,但在不少国人心目中最熟悉的,恐怕还要算是“现代革命京剧”《红灯记》中的日本鬼子鸠山一角了。也正因成功地扮演了这一角色受到江皇后赏识,袁氏才得以在文革中逃过一劫。生逢乱世,又身为最易受女皇妒嫉的表演艺术家,袁氏得以全身而退,可谓不幸中之大幸。可惜的是,其他几位国宝级的京剧大师们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先说几乎无人不知的马连良先生。由于家父是名造诣颇深的票友,耳濡目染,我从很小时候就迷上了京剧,而且不知为何最爱听马派老生的唱腔。对我来说,文革前跟随父亲到长安大戏院看马先生的戏是那时候最奢侈的享受了。至今一闭上眼睛,马先生在台上一亮像时那浑身的一股浩然正气,还有《空城计》,《淮河营》几出最拿手好戏中那苍凉激越,令人回肠荡气的唱腔就浮现在脑海里.用内行人的话来说,马先生只要在台上一亮相,举手投足间那一股潇洒的“帅”劲,永远无人可比,更不必说他炉火纯青的嗓音了。

     家父曾告诉过我,马先生从出道起就给自己立有信条,非忠臣义士不演。他舞台生涯几十年,从初出茅庐到后来名满天下,从未违背此一信条,也因此倍受梨园同行和广大戏迷的景仰。从《失空斩》里的孔明,《四进士》中的宋士杰,一直到《打渔杀家》里的萧恩等等,他塑造了一系列忠肝义胆,可歌可叹的英雄人物形象。在每一个人物的身上,人们几乎隐隐约约地都能看到马先生自己的影子。

     马先生令人景仰的地方还不只是在舞台上对京剧艺术的精益求精。他一生忠厚待人,爱才,识才,惜才,对后辈演员更是不遗余力地提携培养。马派唱腔至今脍炙人口,马派艺术一直长盛不衰就是最好的明证。相比之下,今天的一些年轻演员急功近利,浮躁虚荣,功力不足而傲气十足,他们虽然自称马派传人,但岂能望马先生项背之万一。可是谁能想到,就是马先生这样堪称为精金美玉般的一代大师,百年之内未必能出现一位的大艺术家在文革中却受到了最可怕的侮辱和残害。他先是在批斗会上饱受红卫兵的毒打,然后又被迫站在短了一条腿的破桌子上唱戏,一边唱还要一边辱骂自己,稍有不合意,红卫兵的皮鞭就没头没脑地抽了过来。其余种种人格上精神上的侮辱折磨就更不用说了。

     1966年12月13日,他在北京中和戏院拖着饱受摧残的身体,勉强排队买了一碗面条之后,突然,就像他过去在舞台上演《清风亭》的张元秀临死前一幕那样:先扔了手中的拐棍,再扔了手中的半碗面条,然后一个跟头栽了下去……一代大师就这样含恨离开了人世。最令人难过的是,当年积极参与迫害他的许多人中间,除了北京城里恶名昭著的红卫兵们之外,据说有北京京剧二团内当年受过马先生亲自栽培的一些青年演员。这些人至今仍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公开忏悔,更没有一个人被逮捕法办的。真是昭昭天理,公道何在?

     另一位京剧大师,人称“江南活武松”的盖叫天死得更为悲惨。文革中他被一群暴徒们拖去游街示众时先被打断了腿,然后又被扔到粪车上继续游斗。其时已经年近花甲的盖先生不堪受辱,几次挣扎着从粪车里爬出来,每次都被那些丧尽天良的暴徒们硬是塞了回去。可怜红遍大江南北的名武生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活活折磨死了。

     每当重看盖先生当年主演的《狮子楼》,看到他那从楼上一跃而下的英姿,我就忍不住要掉下泪来。他当年有一次在舞台上跃下时不慎碰折了小腿的骨头,为了使戏继续演下去,他咬紧牙关,一个“金鸡独立”直立在台上,同时低声示意赶紧闭幕。台下热烈鼓掌的观众始终不知他已经受伤。就是这条伤腿,文革中再次被打折,而那些打手中间当然也少不了盖先生的某些同行和弟子了。据说他们下手最毒,因为他们知道哪里是演员的要害部位。

     除了马、盖两位大师,还有和马连良齐名、人称“北马南麒”的麒麟童周信芳,名武生厉慧良——他们受的摧残同样令人发指,命运同样悲惨。他们都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最珍贵人才,就这样在各人艺术生命最璀璨的顶峰阶段被活生生地害死了!更令人遗憾的是,在最近出版的他们的传记中,竟然无一处提到他们真正的死因,对于那些应对他们的无辜死亡负有直接责任的人,更不敢有一点触及。这样的传记是骗人的传记,但我相信历史是不会放过那些暴徒们的。用马先生在《四进士》中饰宋士杰的一句唱词:“湛湛晴天不可欺”啊!难道轻轻松松地把一切责任都往四人帮身上一推,就算完事了吗?那个至今仍躺在天门广场上的水晶棺中受人顶礼膜拜的毛魔头,总有一天会被人们拖出来鞭尸三百的!

     如果再把其他剧种被残害致死、致残的大师级艺术家算进去,这个名单恐怕更长了。举例来说,北方人谁不知道黄梅戏名演员严凤英和评剧演员新凤霞?南方人谁不知道赵丹和上官云珠?他们个个在“解放”后被折磨得非死即残。据说毛皇帝最讨厌梅兰芳。万幸梅先生死得早,没有赶上文革,否则他的下场一定会更惨。

     一个健忘的民族是最没有出息的民族。但愿能够真实记载他们种种不幸遭遇的传记早日出现,同时有人可以据此写成剧本,拍出电影,再改编成现代京剧。更愿年轻的一代国人永远不要忘记这些中华文化的骄傲和真正的代表,不要忘记那些在中华大地上以革命的名义发生过的无数真正的悲剧。只有这样,那些含冤而逝的一代艺术大师们才算没有白白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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