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

   　　我几年前从纽约城里搬家到了哈德逊河畔的小城附近之后，发现自己不小心就掉进了一个蓝色大染缸里面。出了家门口上了高速公路不远，路边看到的就是ＩＢＭ的蓝色旗帜高高飘扬，建筑物上面三个蓝色的ＩＢＭ大字标志到处可见，占地广阔的ＩＢＭ工业园区，研发中心更是一个接着一个。在附近的购物中心逛商店的时候，经常会见到老中的面孔。去中国餐馆吃饭，那更是经常一推门人还没进去，就已经听到里面熟悉又亲切的乡音，我好久就想见而又一直没空拜访的朋友说不定正好就在那一群老中里面，而这些老中不用问，多半都是ＩＢＭｅｒ——中文简称ＩＢ爷们！

   　　没有多久，我就发现在这里遇到的老中，无论男女老少，不分胖瘦俊丑，只要一问，大半不是自己是ＩＢ爷们，就是先生或者太太是，再不然就是爷爷奶奶阿姨舅舅二婶子甚么的曾经是，虽然他们如今已经光荣退休转业改行——一句话，就像在纽约大街上随便拦住个菲律宾人问问，不是他／她自己就是家人亲友和护士这一职业有关一样，这里几乎到处皆蓝，似乎每个人都和蓝色巨人多少沾点关系。看来住在这里，我要想不蓝也难。

   　　这不，虽然我一不明白芯片升级换代为啥越做越小，这些聪明无比的ＩＢ爷们工程师们怎么偏偏要诚心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二不懂高科技半导体超导体研发领域今后三十年全球战略趋势，三不会软件开发市场行销客户服务，更不知道为啥每次电脑出问题打电话向ＩＢＭ服务台求救，电话那一段总是印度腔的英文，但是照样每次回去见了城里的朋友我就自豪地宣称：咱也算得半个ＩＢ爷们了！自然这是瞎吹，可我敢这样瞎吹的原因是－－－－－我住在蓝色区域，周围又有这么多的ＩＢ爷们朋友们。

   　　可是话也说回来，就好像上海附近郊县的人到了外地说起家乡，无一例外会骄傲地宣称阿拉是上海人，到了最后连外地人也如此认为一样。这一带的ＩＢ爷们里边也有不少是附近其他大小公司的员工，如飞利浦，通用等公司，一来我也搞不清，二来反正他们不是上班时，就是下班回家后一定要和ＩＢＭ有这样那样的牵连，乾脆我就统统把他们当作了ＩＢ爷们一律平等看待了。是为记。

   　　（一）伟哥伟哥何其多

   　　谁说海外的华人是一片散沙？至少我们这里的就不是，要知道我们也是有组织的！这组织就是本地简称为ＭＨＣＣＡ的哈德逊中区华人协会。虽然非党非团，但这组织里面人才济济，倒也称得上是男俊女靓，声势浩大，前途光明无限。别的不说，单单每年中国农历春节时举行的新春联欢晚会那阵势就让老外们叹为观止。去年春节那天，本地高中那可以容纳数千人的大礼堂内外早早就挤满了中外来宾。那些大小朋友们的华夏传统服装表演，众多大姐大嫂大婶小妹妹们秘密苦练若干天最后果然一鸣惊人的扇舞，Ｆ小姐那美妙婉转直追邓丽君的歌喉，还有专门从新泽西赶来的一位原上海杂技团的专业女演员表演的绝技都不必说了，最让观众高兴的是男女ＩＢ爷们们一起出场表演的大型腰鼓舞了。

   　　主持人先为观众介绍出场的一位英俊的小伙子，“这位是Ｋ伟先生，”他鞠躬，退后。下一位潇洒的高个子中年男士跟着出场。主持人又继续介绍，“这一位是Ｌ伟先生。”他照样鞠躬，退下。没想到隔了两个人，下面一位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出来站定，主持人刚一念名单，“这一位是Ｚ伟先生－－－－－”他不由得惊讶地对着观？？大叫，“我的天，又一位伟哥！！”全场哄堂大笑，坐在我旁边的老外可傻了眼，一个劲地问我为什么。我正襟危坐，告知曰，“这ＩＢＭ实在伟大，瞧这台上台下，听？？是几乎清一色的Ｐｈ．ｄ，岂不伟乎？”那老外一听，充满骄傲地说，“都是Ｐｈ．ｄ？那当然了。咱这里是ＩＢＭ　ＣＯＵＮＴＹ，你上９号公路上随手一抓，大把的博士，有的是。这里号称小硅谷，还不全是因为我们ＩＢＭ在这里？你大概是刚到此地吧？知道吗？我们ＩＢＭ是本郡最大的雇主，为本地经济发展的贡献也最多，够伟大的吧？————”得，又一位ＩＢ爷们，但愿他的名字译成中文不带伟字。我们中国人的伟哥已经够多了。

   　　（二）能工巧匠数Ｃ君

   　　圣诞之夜，应邀到另一位爷们兼球友Ｃ君家里赴宴。好几个月没来了，一进门就发现里里外外大变了样。Ｃ君是四川人，个子不高，可算得上是多才多艺。不但能歌善舞，厨艺惊人，原来还是一位装修好手。上次来他家后门外还是一片草坪，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闲宽敞明亮，四面皆有玻璃拉门的大饭厅，而且还开有天窗！再看墙上，一溜照片留下的是他自己大兴土木的一步步具有历史意义的现场记录。每一位来宾参观之后都对他的勤劳和足以与专业人士比美的装修手艺赞叹不止。一位爷们说，这新装修的房间使他一夜之间成了社区里的名流，大家纷纷跑来参观取经要图纸。其实，Ｃ君早已是ＩＢ爷们中的名流了。每年的春节晚会上他都是台上又唱又跳，台下忙里忙外的。这不，去年他才刚刚当选了我们华人协会的新任主席呢。

   　　酒足饭饱之后，一群人到了下面不久前才完工的地下室去打乒乓，那里也是他自己动手装修的。他不无自豪地说，从铺地板，装电灯一直到竖墙壁，装天花板基本全是他自己一手包办，而且都是利用平时下班后和节假日的零碎时间搞好的。一个整齐美观，温暖舒适的家庭就这样全靠他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脚踏实地地建立起来了。看着他乐呵呵地忙里忙外招待客人，还不忘和太太讲句笑话，偷空同一双小儿女玩耍，我在醉眼朦胧中不由地浮想联翩——中国有多少知识分子们和Ｃ君一样聪明肯干，富于创造精神，可是他们几十年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又被迫在这样那样的政治运动中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光，难道他们本来不是都应该和Ｃ君这些爷们一样，享受这样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生活吗？

   　　（三）天蓝本是冷色调

   　　和色调有冷有暖一样，资本主义社会除了有自由，也有冷酷的一面，这蓝色区域当然也是如此。一年多以前，高科技股市似乎跌倒了谷底，ＩＢＭ也传出了裁员的风声。最可怕得还不是裁员的本身，而是可能裁员在人们心理形成的可怕阴影。仅仅是这“可能”二字就足以让多少人夜不成眠。

   　　一位ＩＢ爷们刚刚买了三十多万的房子，太太才从外州带着孩子搬过来，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本来他每次到我家里来打球都是乐呵呵的，可那一段看得出来他的思想压力很大。他说，昨天刚一上班，经理就站在门口，通知一位女同事被裁的消息，然后还有警卫一路跟着她到办公室，看着她马上收拾东西离开。那位同事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同大家都很熟，这样没有一点事先通知，说叫走人就得立刻走人的方式很是伤了不少人的心。大家难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谁会是下一个？下边没有人知道。据一位老资格的爷们说，过去的蓝色巨人不是这样对待员工的。也许，一切都是会变的，不是说连一向推行终身制的日本大企业，也在开始变了吗？

   　　还有一位爷们Ｌ君，本是我们华人协会里的活跃分子，还是高级领导阶层内属于常委兼任理事的核心成员之一，没想到他所在的部门突然全部被砍掉了，因为连续几个季度赔钱。他只好卖掉房子，全家迁到南部去了。所幸的是他只是换到公司的另一个分部去而已。可是那才刚刚买了不久的房子连装修还没完毕就又要卖掉，这一买一卖之间要花费多少时间和心血啊。还有太太的工作呢？孩子的重新适应问题呢？这一大群好朋友爷们呢？组织上交给又尚未完成的光荣任务呢？

   　　那一段我经常收到华协组织上转发给大家的电邮，不是某人被裁返台回国前紧急处理财产的广告，就是宣布又一位朋友离去的通知，再不就是号召会员发扬互助精神帮助那些被裁掉的爷们姐们———我虽是有所谓的铁饭碗的人，但旁观的心情也不大好受，毕竟，我当年也是不止一次有过这种凄凄惶惶的经历，那种滋味非亲历其境者是无法体会到的。

   　　最可恶的是，有的时候公司赔了钱要裁员，有的时候它赚了钱也要裁员！更不用提那永无休止的收买，兼并，重组－－每一次动作无论大小都必定有人的职位受到影响，而且还常常是在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准备过年过节的时候！固然这就是市场经济挂帅，利润决定一切，可是身处其中的人，只有“天寒饮冰水，冷暖自心知”了。对于一个社会来说，竞争带来进步，可是对于个人来说，残酷的生存竞争都意味着甚么呢？亚里士多得说过，能够享受优雅闲适的生活才是真正富足的体现。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包括那些土生土长的老美爷们敢这样夸口呢？

   　　巧的是，今天一大早收音机里报告说ＩＢＭ今年最后一季度收入比去年同期大幅增加，因此将在全美范围内增聘５０００员工云云。但愿它能够年年如此。

   　　（四）以球会友

   　　我从小就是个乒乓球迷，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校队的队长，如今家裏客廳裏陳列的過去榮獲的大小獎盃排了一長列。每次有客人來了而又沒注意到這些偉大成就的話，我自然少不了要想方設法來一番“輿論導向”了------- 可惜的是剛到了美国的那些年为了生计学业身份整日里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時間也沒有心思打球。终于有一天熬到了诸事粗定，这手就又开始痒了起来。渐渐地我结识了一群球友，那块心爱的用了几十年从未舍得换过的球拍也又一次有了用武之地。

   　　几年前从纽约城里搬到此地之前，那一帮老球友们纷纷叮嘱我，找房子时一定先看看地下室够不够大，一定要能放得下一张球台才行。我当然遵嘱办理，现在不但家里有国际比赛标准的球台和灯光，还连带在附近发现了一批和我们一样喜欢打球的球迷，不用说，他们都是ＩＢ爷们了，而且几乎家家也都有球台。大家不时聚在一起吃中国饭，说中国话，打中国之国球，打中国之国球之时还不忘议论争辩中国之国是。呜呼，人生如此，虽去国万里，飘零海外，夫复何求？唯一令我时时觉得遗憾的是，周围的这些人个个都是出身于中美两国名校的人中龍鳳，属于中国最需要的高级科技人才，不似我等穷教书匠，中国大概最不缺的就是我们了。这样的精英之士如今都外流到了美国，像我们这样一个小地方就几乎车载斗量，尽为老美所用，从长远来看中国的损失该有多大？不知为甚么，每思及此，我常常会想起“走向共和”里面光绪皇帝当年在新政失败前夕绝望的对天呼喊，“可怜可怜我们的大清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