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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黄河

   

                   

     海外飘零多年,故乡的许多往事在记忆深处早已淡去,只有那被李白誉之为“天上来”的滔滔黄水,我却一刻也不曾忘怀。

     当年我最爱去散步的地方,就是黄河南岸的千里长堤。不仅是因为那里的河宽水深,也不仅是因为那里的林密人稀,最吸引我的是日落时分笼罩四周的那种神秘之感……

     远在大堤数里之外,就可以听到河水如群虎下山般的咆哮,低沉而威严。行愈近而声愈响。到了终于攀上高高堤顶的时候,一阵强劲的河风夹杂着细密的雨珠扑面而来,令人觉得仿佛服了一贴灵魂的补剂,只想对着辽阔的河面大喊一声“痛快!”放眼望去,十里以外的对岸远树含烟,只是一抹淡淡的轮廓,晚霞灿烂的余辉更使人看不分明。再看脚下,是奔腾怒吼,如脱缰野马般一泻千里的黄水。不知是水流太急,还是泥沙太多的缘故,极目所至,浩淼的河面上,尽是数不清的大小漩涡,沸腾着,翻滚着,拥挤着,纷纷地夺路东流而去。那时我常常想,这无数的漩涡下面,该隐藏着多少大自然的奥秘呢?

     可惜的是,在那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的河面上,常常连一片帆影也看不见。看来,敢于向这凶猛狂暴的黄河挑战的人毕竟不多。转过身来南望,北齐铁塔的尖顶在白云缭绕中隐现。那下边就是我的故乡,一个古老的小城。那里曾揭开过华夏文明史上璀璨的一页,可也曾埋葬了无数中原文化的珍贵结晶——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伟大而又残酷的黄河。只要看看脚下这令人惊心动魄的情景就够了。这里的河面水位竟然比古城的城墙顶端还高出整整十米!而古城距离大堤又只有十八华里!大堤一旦决口,只要转眼之间,城内外百万生灵就要涂炭。可怕的是,这一幕惨剧已不知在历史上演出过多少遍,“清明上河图”中那繁华似锦的七朝古都旧城,更是早已被深埋在水退之后留下的厚厚黄沙之下了。正因为如此,秋风一起,汛期便到。河水每涨一寸,沿岸城乡百姓的心就揪紧一分。每年此时防汛保堤就成了千家万户的头等大事。

     造成今日这一局面的既有天灾又有人祸。自古以来,上游黄土高原的大量泥沙顺流而下,沉积在河床之中,使得河面不断升高,迫使两岸的大堤也随之不断加高,形成今天惊险无比的“悬河”。五十年代的大炼钢铁运动,又逼得沿岸百姓大量砍伐宝贵的护堤林木,造成更严重的水土流失。不过数年之间,千万顷良田变成白花花的盐硷地,上面连野草都难以生存。记得听老人们讲,这在黄河南岸一带是历史上从来不曾见过的景象。三年大跃进的人祸,迫使无数世代居住在黄河两岸的农人们流离失所,饿殍遍地,仅曾是鱼米之乡的信阳一地就饿死三百万人以上,河南籍流民和乞丐一时间更是遍及全国。

     不久前才知道,当年被捧上天的上游三门峡水库早已报废,真正有效地控制黄河的水流和泥沙至今仍然还是个遥远的梦想。

     六十年代后期的上山下乡狂潮曾经把我卷回了故乡。插队到了城外千里堤边的乡下,才知道那里农人们的生活仍处于半原始的状态。盐水沾辣椒是许多农人每日的菜单,而那两双筷子一口锅,便是我们知青户全部的家当了。周围在人民公社制度下挣扎度日的村民之中,竟有每日辛劳所得工分只值三分钱者。他们的生活,除了“赤贫”二字之外,真不知世上还有任何文字可加以形容——而这里距离曾是省城的故乡仅仅只有几十华里!村中无电,每当夜深人静,一灯如豆,此时与我相伴的,除了几卷残书,便只有那隐隐传来的黄河的怒吼,仿佛千万匹野马在旷野中时而悲鸣长啸,时而低吟呜咽,常常听得我热血沸腾而夜不成眠。

     如同一个性格暴躁而秉性善良的北方汉子,黄河也自有它温柔的一面。逢到枯水季节,十里河床上常常只剩下几条涓涓细流,许多被困在浅滩中的金色黄河大鲤鱼便成了大人孩子们竞相追逐的宝物。勤劳的农人们更是见缝插针,在水退后的河床上种出了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庄稼。沙土地里盛产的西瓜,苹果和花生便是大自然的慷慨赐予。更妙的是,此时舀起一玻璃杯的黄河水,片刻之间,杯底就沉淀出三分之一的细细黄沙,而杯子的上部却是甘甜可口的清水,绝无半点污染。多少年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一拿起矿泉水,我就不由地想起了家乡的黄河水来。

   真的,没有一种矿泉水可以比得上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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