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得是谁说过这样的话了，“只有耐得住孤独和寂寞的人才能够获得成功。”不幸的是，你在海外飘零了这么多年，孤独和寂寞的苦味虽然尝到了不少，却连成功的影子都还没有见到过。

   　　每当下班的时候，你常常踏着自己夕阳中瘦长的身影，身不由己地随着人流来到东四十二街上的大中央火车总站。前面，后面，上面，下面，到处都是人。男的，女的，白的，黑的，搂住情侣的，挟着公事包的——除了你之外，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各顾各地低着头匆匆赶路。南来，北去，呼啸着，喘息着，一列又一列挤得满满的火车开来，又开走，人们同潮水一样涌上，又退下，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靠着石柱站立的你，在他们的眼中，或许只不过是另一根石柱而已。

   　　好不容易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位黄面孔的，你如同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他，也许是她，不是目不斜视地昂然而去，便是立刻面露惊恐疑惧的神色，那张变了色的面孔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的句子，“你－－－－－－你是想骗？还是想偷－－－－－－想抢？再不就是－－－－－－”

   　　你颓然地缩了回来，这才明白，在这个号称“世界之都”的大城市里，你自己只不过是一粒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沙粒罢了。最后你终于放弃了等待——等谁？为了什么？大概连你自己也不很清楚——而挤上了一列地铁车厢。即使这样和别的人贴得紧紧地，紧得连一只手中举着那份因为无聊买来可又没心去看的“ＮＥＷ　ＹＯＲＫ　ＴＩＭＥＳ”都难以打开的时候，你仍然感到自己是同他们难以融合在一起的沙粒，孤寂地躺在海滩上，任凭海浪一日复一日地冲刷。你旧日的棱角也许渐渐地会被销蚀掉许多，但你还是一粒沙子，同周围的沙子们的距离是这样的近，可又是那样的远……

   　　假如你不甘寂寞，在被称作“世界的十字路口”的时报广场跳下车来，希望在夺目的霓虹灯广告之下，或者光怪陆离的电影院内填充内心的空白，那么结果常常是令你更加失望。各式各样的奢侈品你早已看厌，而那些“除了枕头就是拳头”的影片也许能暂时填满空虚的心灵，但看完后只留下一无所有的感觉。就是百老汇剧院里那些闪烁着真正光芒的艺术表演，在走出剧院之后也不能阻止你重新跌回到冷冰冰的现实之中，反而更加清楚地使你意识到同别人之间那道总也填不平的鸿沟。

   　　瑟缩在街头深秋的寒风里，徘徊在帝国大厦令人眩目的巨大阴影之下，此时此刻，你一定会更加怀念过去在故乡小城里度过的日子。你记得自己常常沐浴了落日的余辉，同三两知己在校门外新绿一片的小河边散步，或者携了幼子，登上那座无数骚人墨客吟诵唱酬过的千年古殿，摩挲一番那些不知已经历了多少风雨的秦碑汉柏，遥望松林背后袅袅升起的炊烟与血般红艳的晚霞相映成趣——那一刻心灵中的充实之感，可是你这浮萍一样漂流海外的游子如今所敢企望于万一的么？

   　　人们常说人与人之间深厚友谊的建立，可以使你远离孤独。有人愿意而且又能够理解你，乐于分享你的喜悦，分担你的忧愁，实在是人生中的一大快事。如今生活在如此紧张的现代化大都会中，你渐渐失望地发现，诚挚，坦率的友谊竟是如此难以寻觅，更别说那种两颗互相渴望的心灵的撞击了。你忽然领悟到，并非农业社会里人们的心底特别善良，而是工商社会里金钱的地位实在是太重要了。绿色的美元无处不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建立深厚友谊的可能性必然相对减少。

   　　你去参加一场网球比赛，进入俱乐部要缴会费，比赛又要再交费用，而最后的获胜者也因名次的不同而获得差异显著的奖金。你的水平，成绩，恰恰如同你的社会地位一样统统通过金钱得到了衡量。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泾渭分明，一丝不苟。胜者欣喜，败者无怨。因为一切公布在先，一切有章可循。你不得不承认这是公平的竞争，但或许你的思想深处牢牢埋藏的老祖宗的儒家思想又在作怪，总感到这里面少了一点点，只是那么少的一点点——体育竞技的真谛，运动员之间的温情。想想看，古希腊人创立奥运会的本意可是为了追逐巨额的奖金么？不必多去深究，今日这一切世人早已习以为常，多思多想只会使你更加清楚地看到那条鸿沟，自然也更增加了你的孤寂……

   　　有一天或许你成为了一个幸运者，终于有了一位异性知己可以互诉衷肠，却偏偏一个城北，一个城西。大都市交通的拥挤，那不可等闲视之的距离即使开车也要一两个小时。这些都让你和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了登门造访的勇气，更不必说平日里各自为了生计奔波，到了周末早已是精疲力尽，只想安安静静地休息。自己家门和车门上的两道玻璃，加上对方的共是四道“墙”，尽管这是透明的“墙”，照样使得你即使和邻居的交往也不容易。到了最后，只剩下和朋友间靠电话和电脑维系的友谊。自然地，故乡那种夏日手摇芭蕉扇，脚蹬拖鞋，傍晚作“不速客”式串门的醇厚情趣早已丧失殆尽。别的不说，看到朋友在电子信中告诉你“下午三时至三时四十五分在咖啡店中碰面聊天，四时整另有约会”的时候，你能不诅咒工商社会中绷紧的弓弦一样繁忙的生活方式么？往昔的闲暇，早已成了梦中的黄花。

   　　记得出国之前，你曾经在美国领事馆赠送的一本“留学生指南”上看到过这样的一段话：“……你可曾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被人家当作‘外国人’来看待么？”那时候你对这样的问题不屑一顾。到了美国之后，你才真正明白了“外国人”都意味着什么了。更不曾想到的是薄游成久游，一转眼少年郎到了“中年心事浓于酒”的地步，虽然历尽艰辛之后终于从“外国人”变成了“本国人”，可是那种海滩上沙粒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啊啊，虽然如此，这里的沙粒毕竟有孤独的自由，世上难道还有比自由更可贵的东西么？看来醉眼朦胧之中，惟有“直把他乡作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