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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门情人(节选之二十三) 赵林在军博附近看了一会,就偷偷地离开了遇之刚和同学,一个人赶回了天安门广场。路上已经完全乱了,整个给她兵荒马乱的感觉。反而是纪念碑周围,一片安静。大多数同学,在帐篷里休息。
拱进帐篷,就看到了书上有谁写的字,心思一转:他?立刻跳过去,跪在被子上看:我在找你,有一句重要的话要告诉你,等我!!!
一路的焦急,立刻化作了蜜蜂翩跹带回家的甜蜜,浸透了心身:他来过了!是他,一定是他。她把书楼在怀里,也不管那字下面并没有落款,只是一个劲地笑。
还是他屈服了!这样想着,更是开心,开心得躺下来,举起了书看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看!遒劲强悍,如同他高大的身体俯视着她。
你投降了,胆小鬼!
赵林腾出一只手,对着书的封皮啪啪来了两下,想着就是打到了他的身上,报了那天的仇恨。但是他在哪里呢?于是,随后的思想就完全地变成了担心。想起一路上见到的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学生和市民,现在比当时还害怕。如果他也去看热闹,那么高的个子,可不成了最大的目标?
这样一想,似乎他就真的已经躺在了马路上,自己的心也揪了起来。不行,得去找他!
赵林站起来,拿起那本书就往外跑。一出帐篷,看着空旷而黑压压的广场,无数的方向。眼睁睁看着民主女神像那里围了一堆的人,也不敢确定,他就在那里。如果万一,他再回来呢?只得又回到帐篷里,坐在那里,发傻。
后来,她想起来,拿出笔,在书的封面上写:我就回来!然后把书齐整地摆好,又出了帐篷,往民主女神像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如果万一……
身后,学运之声开始播放一个同学急促的讲话,说他刚从木樨地赶回来,军人真的开枪了,用的是真子弹。他的同学……死了。
死了吗?木樨地吗?赵林就呆了,立刻就想到了遇之刚,后悔自己怎么当时没有把他拉回来。现在怎么办呢?
学运之声又播放吾尔开希的讲话:“我们一定要誓死保卫天安门广场……我们要与人民英雄纪念碑共存亡!”
然后突然乱掉了,过一会说吾尔开希又晕倒了。那个“又”字拖得长长的。
赵林慢慢地又走回帐篷,坐地上,这下呆掉了,失去了主张。遇之刚会有问题吗?心里开始气自己,为什么一个人先偷偷地跑了回来。还不是为了他?这样,就把手边的书拿起来狠狠地一摔:我打死你!打死你!就不能在这里等了吗?有什么好看的,到处跑!男的,都不是好东西。
这句话连遇之刚也一起骂了进去:好好的在广场,怎么想起来跑去军博呢?如果真的出事,那可怎么好!但是会开枪吗?可能吗?一定是看错了。他们会用橡皮子弹的,那也很疼。不想了不想了看书!他不来就是他不对,管他们干什么呢?
她拿起笔,狠狠地在他的话下面写了两个字:坏蛋!
当司马华湿漉漉地爬进帐篷时,赵林正躺在地上看书。一只盛满了蜡的海螺点在她边上,摇曳的光泼在脸上发上,她的书上。她已经完全沉浸在Scarlett的爱情之中。Scarlett的爱情之火让她忘了黑夜的沉重。
司马华伸出一只手遮住烛光。赵林回过神来,被这湿的人吓了一跳,几乎蹦起来。司马华笑着看她,露出浅浅的酒窝。
“你被人打了吗?”
她爬过来,到他身边,跨过了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河。
“你被打了吗?不要去堵军车呀,镇压已经开始了呀。”
关切沾在她的手上,伸过来,触碰他的额头,检视着是否有伤痕。他感觉着她手指的温暖。
“怎么会?”他看着她的头发,说:“长一点了。”
“这次我要留着破吉尼斯长发纪录。”她的笑象烛花在跳跃。
“每天都在蜡烛底下看书吗?会伤眼睛的。”
他伸出手,想看那本书,但她抓过去,不让他看。脸也红了。
“不许污蔑蜡烛,她是我的朋友。”
她告诉他,很小时,就看到妈妈把大块的蜡烧熔,然后倒进一个海螺里,中间放上自己搓的棉线。一支蜡烛就做好了。
“是这样的吗?”他拿起她的蜡烛,贝壳蜡烛。她点点头,把贝壳捧在手里,烛光就连接了他们的眼。
“小时候,我经常在海边拣这样的贝壳。”
“你喜欢大海?”
“我是在海边长大的呢,不过我不会游泳。所以,我最喜欢死海,人沉不下去。”她又笑起来,坏坏的样子。
死海!这名字就先让司马华的心沉了一下,他换个话题。
“为什么没有去看民主大学的开幕式?”
“疲了。”她又笑,心里却说:人家不是在等你嘛。但这样一想,每次都成了他的错。她就笑得更厉害。司马华也跟着她笑。
“知道今晚要镇压吗?”
她点点头,还是笑,镇压也可以笑。
“还有心情笑?”司马华这样说着,也是跟着笑。
“陪我一起进去吧。”她继续笑,似乎他就真的进去了,还拉着她的手。
“我来了,就准备好了。”
听他这样认真地说,她低下了头,看贝壳蜡烛:要是真的被抓进去了,自己是可以挺住的。他呢?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她也不管司马华小时候受过苦没有,就想着他整天衣冠帅帅的样子,一定就是个大少爷。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赞成过这次运动,这样抓了,倒是真的冤枉。
“你回去吧。”赵林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很严肃地看他。
“我在这里,可以保护你。”
难怪小花说,就喜欢他哄人,明知道假的,也是比蜜还甜。司马华这一句话,就让赵林的眼睛湿了:“他们打起男的来会更凶。你又不是学生。”
司马华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象大海一样地波澜荡漾,淹没了她的心。赵林移动身体,离他近一点:“回去吧。如果我进去了,还可以去探监。”
说完了,就伸出手,整理他被水淋湿了的衣领。她又闻到了那种潺潺的香味。
“你搽香水吗?”她突然觉得,这似乎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必须在进去之前搞清楚。他微笑着点点头,让她抚弄自己的衣服。于是她更舍不得他啦,这样优裕生活惯了的,进去了只怕得被龌龊死。不象她,从小就苦惯了。
“回吧,听话。我也尽量不进去就是了。”
司马华心里暗暗地笑,摸清了她的底牌,是提出自己要求的时机了:“要回,我们一起回。”
赵林的身体一下子退回来,手也离开了他。望望帐篷外面,那里有她的同学们,有陶子、遇之刚、陆丰、舒娟娟,好多她的同学呀。这时候丢下他们,怎么行呢?
“我还是呆在这里陪你好了。军队来了,让他们打我。一个可以抵得上两个人。”司马华并不逼她跟自己走,只用自己的牺牲来感动她。但他的心里已经坚定了离开的想法。他一定要带她离开,不可以让她面对今夜的残酷,那一定会毁了她。
“一定要走吗?”赵林犹豫起来,被他最后的话感动了,更体恤他会受不了未来的折磨。
“进去其实也无所谓,只是不象现在这样自由。想见面也不行了。”他一点点地把她引进感情的罗网中。
“想见面吗?”赵林有了伤感。
“想!”司马华立刻就跟上了这个字,一点间隔的空隙也不留。好象小时候捕山雀,一下子收了网口。
两人沉默了,彼此望着。
为什么早不说呢?到现在。赵林眼睛湿湿的。
司马华伸过手,拉住了她的手。赵林全身一下子就绷得紧紧地,身体成了木头,硬硬的可以做他雕塑的原料。
他缓缓地拉她过来,倒在自己怀里。他感觉着自己的清醒,似乎意识悬挂在身体之外,默默地指挥着他的右臂,抚摸她的背。他一点也不激动,这是计谋,不是恋爱!他很想让自己的感情自然地流露出来,但又怕一点不小心就毁了自己精心编制的网。他更相信自己的计谋,必须控制感情因素,不可以功亏一篑!再没有时间了。
他明白自己的目的,也知道应该采取的手段。他需要吻她,必须让她沉浸在爱的喜悦里而听任自己的摆布,只在今夜。
“爱情需要阴谋!”他又想到了安娜的话。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广场?那个蠢男人带她走了没有呢?还有她的儿子在哪里呢?不,他不可以分散精力,他要吻她。
于是他俯下脸,看见她紧闭的眼眸上的泪,一滴,晶莹得如同月亮上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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