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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门情人(节选之二十三) “明天游行,明天游行!”陶子一头扎进宿舍,大叫着。说完了,看着赵林。
“你游你的,我-歇-我-的。”赵林慢腾腾地笑着说。
“你说的?林子,”陶子故意气气地,“看我不抓一只老黑鹰,放你这灌木丛里折腾的。”
“好了,好了,我怕你了。明天我也作一小撮了,免得你被抓了,连个教我发型的人也找不到。”赵林立刻就妥协了。陶子感动得抱住她,一句话也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陶子早早地就喊醒赵林,要替她做一次新发型,说那是在一本香港的杂志上才看到的关芝琳最新发式。
你家总是有香港的杂志,赵林嘲讽地想,嘴角偷偷地一抿。
发型做完了。陶子站远一点端详,故意惊叹:姐儿,一定要站第一排,警察肯定惊为天人下不了手。
陶子的话让赵林想到了他:自己的美丽是他所希望的样式么?如果不是,再美也是枉然。
她就觉得有点迷茫,于是对着镜子仔细地看。美丽是蜂蜜酿出的酒,让她自己也陶醉。陶子提出给她描眉,赵林也没有拒绝。但陶子让她保证:不会再去盥洗间清洗了。
赵林笑起来,举起手,说:我向毛主席发誓!
“那不行,我还担心你再搞一次天安门事件呢。”
“就是就是,要向全中国人民发誓!”
宿舍的女孩们,全笑起来。
她们在学校的操场集合。纠察队的同学们手拉着手站在最外圈,只有出示了学生证的学生才可以进入队伍当中。学生自治联合会的负责同学,发表游行宣言。赵林认出了那个男同学。
“宣言”开宗明义,强调本次游行主要反对的就是《人民日报》的4•26社论。提出的口号除了原来的反贪污,反官倒,增加了“人民日报,胡说八道”这样有具体针对性的口号。
陶子告诉她,这宣言是由北京高校自治联合会统一撰写的。
各个学校的学生自治会已经代替了原有的官方御用学生会,组织领导学生活动了。这倒也是个不小的成就,赵林想。她早已经看到校园里充斥着这个学生组织的布告,虽然她不知道它是如何产生的,但是就独立性而言,这样的组织一定比原来的学生会要强上百倍。这也正是这个组织可以让学生会瘫痪的原因。但是,“你知道那些自治会的成员是怎么当上的吗?”赵林悄悄地问陶子。
陶子摇头,她并不清楚每个人的情况。不过,她知道:“主席是4月20日在人民大会堂下跪递交请愿书的三个学生中的一个呢。”
“听说清华学生自治会是以班级为单位投票选出来的,我们也应该这样才对。”她们宿舍的一个同学说。
“师大是以宿舍为单位投票选出来的。”离她们不远的一个男孩,插嘴道。
“吾尔开希还不是师大的主席吗?”陶子反驳道,“如果让你选,也还不是这些第一批跳出来带头的?你会选王震吗?”
于是她们都笑起来。王震是学校原来的学生会主席。在学校里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言,说他有一次跑到了女厕所里被人抓住,本来抓他的人教育了他几句就放了他。可他自己却主动写了份检查交给学校党委书记,还哭了鼻子。无论这个传言的真实性如何,反正王震今年就突然休学了。女生想起这个传言,就都笑了。
这时候,队伍出发了。
赵林她们走在队伍的中间,错过了游行先头部队把那两扇沉重的铁校门抬走时的激动人心场面。同学们喊着号子“一、二、一、二”。奉命阻拦他们的老师在一边说笑着要他们千万小心,别闪了腰,而校长也是一脸的无奈。
队伍出了校门,走到北大。刚和北大的同学会合,就停下来。前面传来话说,黄庄附近遭遇了武警封锁线。
“男孩儿,快冲呀!”
陶子听到这消息,一脸兴奋,恨不得也跑到前面去,看看热闹。赵林死活把她拉住了。陶子看看前后左右,都是学生,既看不见队首,也不知道队尾在哪里。她一个劲感叹:“这么多人。”
“知道厉害了吧?”陆丰在边上笑,“这就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等了很长时间,人与人之间距离越靠越近,似乎时间就是专门用来压缩空间的机器。后面陆陆续续到达的学生都想往前面挤。赵林她们学校的队伍被别的学校同学冲散了,各个学校学生开始混杂起来。只有外围的纠察,还手拉着手,一丝不苟。
“我们得把手拉好了,”赵林说着,就拉起陶子和陆丰的手,一边一个。
“就是就是,免得我们的林子不小心让什么鸟给吃了。”陆丰笑着打趣。
“咳,真走丢了,就去人民日报——看,还不是你胡编乱造,害我迷路啦?”
队伍终于开始动,沿着海淀路一直往南走,过了北大、人大,沿白石桥路继续往南。有同学传话来,说去师大的路被武警封了,要到南边和师大的同学会合。赵林看看周围,除了她们三个手拉着手的,别的已经一个也不认识了,哪个学校的同学都有。前面后面,也只见得到飘扬的学校旗帜。有时候队伍在某个地方停下来,也不会有人再议论是什么原因。那肯定是在前面很远地方遇到了警察阻拦。
因为不是先锋,赵林也错过了和奉令阻拦的警察们面面相觑的机会。那些故作严肃的警察,一丝不苟地手挽着手挡在学生前面。但当学生队伍和周围的市民一起高呼“人民警察爱人民”时,其中许多警察就掉过头去,吃吃地笑。不过他们回头面对挤在面前的学生时,脸上就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但,他们的阻拦是微弱的。学生们高呼“人民警察万岁!”他们的手就松了,学生队伍象决堤的水从缺口里涌出,缺口被冲刷成了通衢大道。赵林通过时,警察在她的眼里已经和围观的群众没有什么两样,除了那身制服,他们的表情都和围观的群众一样高兴。
“整个一狂欢节呢!”陶子拖着赵林的手,兴高采烈地走在人群中。看到那么多人围观游行,那么多人捐钱捐饮料给她们,陶子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棒的演员表演着最受欢迎的节目。
“我们唱歌吧!”陆丰提议到。
“你起头。”赵林也兴奋起来。
队伍正好停在首都体育馆前,那里曾经有一道很强的武警警戒线。但现在,只有几排年轻的武警战士蹲在路边,和围观的群众一起注视着游行队伍。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赵林和陶子都没有想到,陆丰竟然唱起《便衣警察》的主题歌。那原来是男低音的调子,让陆丰这女高音一唱,味道就像是陕西老农民的裤带面,盛在江南小户人家的青瓷小碗里,瓷实又清爽。一下子,游行队伍的这一截,竟然安静下来。口号也没有了,只剩一个陆丰,把男低音的调子唱得高高的。等了一会,首先有个武警小战士鼓掌,然后围观群众跟着叫好不绝。陶子也跟着陆丰唱起来,赵林也跟上了,周围的同学也跟上了。《便衣警察》的主题曲就响彻了整个队伍。
走到二环路,前面又传过话来:和师大的队伍会合了。一阵欢呼声,冲向云霄。上了复兴门立交桥,整个队伍已经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歌声,欢呼声,口号声,此起彼伏!长安街,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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