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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哥有一把很旧的二胡,上面的油漆几乎已经磨光,露出了木纹。他的外公告诉他,蒙在二胡上面的皮是银环蛇的,那是他们家乡最毒的蛇。现在,蛇皮鲜明的花纹已经被日积月累的松香粉末模糊得分辨不清。 他注视着它,躺在一个全新缅甸楠木匣里,那是小花替他找了一个在故宫做事的工匠配的。他并不相信那人真地在故宫做事,但他的手艺非常到位,做出来的木匣子透着一股清朝顶戴花翎的气息。一旦打开了盖子,却让你忘掉了它的存在,而贯注于那把古旧的二胡,因为它的年代似乎比清朝还久远。 华哥在腿上铺了块手帕,把二胡竖起来。手边放着一个烟灰缸,点燃着一支烟。他并不抽,只是体会着那种烟雾缭绕的氛围。他又回到了家乡皈腰桥头,一个拉二胡的中年人和他嘴里斜斜叼着的大前门牌香烟,还有一个唱着“王寡妇上坟”的小姑娘:
谁曾想,还没进了家门, 他就把命丧, 哎,我那苦命的郎呀呀啦 前门的虎豹, 后院的豺狼, 可伶你尸骨未寒 他们就扒了我们的洞房 哎,我那苦命的郎呀 衙役就在他们的边上 ……
赵林再回兰苑,听到思源斋里传出悲戚婉约的二胡声。是她一样的乐者吗?她有点奇怪,就沿着墙走过去。走过那棵桂树,走过一排冬青,隐身于室外黑暗之中,二胡所奏的乐曲是她所未曾听过的。 赵林的爸爸是不屑于二胡的,认为和西洋乐器相比,二胡太过粗糙。但此刻,二胡的声音却让她回忆起爸爸:躺在医院的床单之下,安静得象个婴孩的脸看着她微笑。那是她对爸爸的最后印象。 她突然就明白,二胡不是音乐的制造者而是回忆的发掘者。它哑哑的音质就是一把圆头铁铲,很轻易地把埋藏了记忆的土松开。 这时候,她听到他的声音:“进来”。是的,她分辨得出是他的声音。于是她走进去。里面没有艺人,只有拉着二胡的他。
华哥拉二胡的时候,是最不愿意别人打搅的,何勇知道。所以,他以为门外的是何勇,有事找他。但进来的是赵林,两人都有点吃惊。她没想到是他拉出了她的记忆,他也没想到是她站在门外。 那个晚上,他们第一次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但当机会到来时,他们却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只是怔怔地互相看着。然后,华哥想起了什么,抬手把烟掐灭了。 “坐吧,”他指着那张明式太师椅。他一直盯着她看,看她走过去,看她坐下来。他衡量着自己心里对她接受的程度。但当她坐定,清秀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视线移开。因为她的目光和她的行为不同,让他觉得在她温顺的外表后面,掩藏了另一种气质,是自己所还没有完全了解的。所以他移开视线,他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交易。 “这么晚,还没回去?”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饮料给她,并替她打开。她解释说她把手提包忘在琴凳上,所以又回来拿。又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谁先提到了二胡。她告诉他,父亲对二胡的评价,但她立刻后悔,赶快改口,语言就凌乱了。 她说,没有想到是他在拉二胡,她还以为是哪个和她一样的艺人。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为艺人这个词。他说起那个卖艺的女孩,当时他几乎每天放学路上都会看到她在那里演唱。他就坐在那里听上十几分钟。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但看不到浅浅的酒窝。 赵林就问:为什么只听十几分钟?是不是需要回家做功课。 他摇摇头,说他只能够听那么久,因为几分钟后那女孩停下来,拿那个男人油腻腻的一顶礼帽,在每个听客的面前过一圈,希望能够得到些回馈。那是最让他尴尬的时刻,虽然他第一次坐那里的时候,那女孩就没有将礼帽伸到他面前。 那使他更觉得羞愤,他几乎要发誓再也不听这免费的戏。而看着那女孩走了一圈,也只要了几个零零碎碎的分币,他也深为她的劳动不值。 他没有告诉赵林,他恨那些对那顶肮脏的礼帽无动于衷的家伙,他们甚至端了个茶杯坐在那里听,却心安理得地拒绝付女孩报酬。他也没有告诉她,那时,他产生了一个奇怪念头,他要娶那个女孩。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有了结婚的概念。他要造一间很大的房子,让她的唱词完全地凝固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听众。 他自嘲地对赵林说,他就这样每天免费听十几分钟,一日不拉地下来,就把那故事听了个完全,甚至背了下来。不过现在,他也只能够记个大概。那就是他对艺人的印象,他欠了艺人一大笔钱。 她提出想看看那二胡。华哥便递过去。接的时候,他们的手碰到了一起。赵林立刻象被火烧了一样地缩了一下,二胡几乎要从他们的手中掉落。于是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抢那掉落的二胡,当她终于抓牢时,才发现二胡还在华哥手里,只是他的手移到了离她远远的一头。这是他们第二次手的接触,但她还是象触了电一样地心跳,这样的想法让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赵林低下头,试着拉了几把,希望用直拉直拉的摩擦声,把时间从这一刻和刚刚的瞬间分开来。她的长发如一垂柳水,挂在二胡前。 直拉拉的声音把何勇招了进来,稀释了原本沉重的空气。 赵林笑了一下,说,自己总是控制不好那根连着弦的弓。 司马华让何勇去开车送她回学校,不然太晚了。 在他收拾二胡时,她注意到那个古典的琴盒,看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古旧的二胡放在那样崭新华丽的盒里,她想到了一个成语:买椟还珠。她的嘴角偷偷地笑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架前。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一切都是新鲜。 华哥的书许多都是她没有兴趣的,古文观止,资治通鉴,史记,论语,易经等等。 “你掉古人堆里了。”赵林笑着说。华哥也回过头笑,说:“不是还有《河殇》吗?还有李泽厚的,刘再复的。” “我都不喜欢。”赵林说着,从书柜里抽出了一本,“我只喜欢这一本。” 华哥过来,一看,是英文版的《飘》。他默默地把那本已经发了黄的书从赵林的手里拿过来,摩挲了好一会。 离开了思源斋,走到桂树底下。当桂花树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灯光以后,赵林鼓足了勇气问他会不会开车。她停了下来,希望这是八月的秋季,可以闻桂树的香。华哥没有回答,脚步停滞了那么一下,最终走出了那团树荫。 他们出了边门以后,何勇的车已经停在窄窄的胡同里。华哥让他离开,自己坐到司机的位置上。他没有让赵林坐前排,而是叫她坐到司机位置的后面,那是最安全的座位。 华哥一直把车开到她的宿舍前,那里有个花坛,他就停在那里,然后下车来替赵林开了门。两人就站在车门前的黑暗中,静默着,面面相对。赵林闻到了他身上气味,不象那些动不动跑来撩她的男学生们的汗味,而是一股沁沁溪水的味道,让她闻到了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山涧洗衣服的情景,她曾经在小溪边上追捉蝴蝶。 他的手一直放在车门边框上,低下头看她。有一种自然的冲动,想要吻她,但又终于忍住了。只是看她,仰起的脸上挂着的笑。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紧紧的:“我过段时间还你呀。” 他想和她开个玩笑:好啊,又多一次接触的机会。但他忍住了没有说,他知道她并没有这样想,虽然这是几乎所有的大学生都知道的一个恋爱技巧。 她转过身,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纤纤地显着路灯的黑。她走得越来越快,终于跑进了夜里,然后回过头,向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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